第八章 新旧势力暗潮汹涌,开库分财险酿兵乱

诸葛亮传 若虚 6576 字 2024-10-18

他顺手捡起一锭金块,看上去很小,掂在手里很沉,似乎是铸得很密的纯金,翻过金块的一面,其上深刻着几个字:“成都府藏。”

手蓦地一颤,那金块险些摔落下去,他低声道:“是府库藏金……”金块慢慢地重新放入箱内,“砰!”箱盖被他重重地合上。

“难道……”他拧着眉毛,脸上的表情仿佛凝了厚厚的霜,他猛一扭头道,“修远,出去打听一下成都府库……”

“打听什么?”修远没听懂。

诸葛亮和他解释不明白,心里一时着急,语气不由得重了:“你就去看一下,问一下,成都府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赶快!”

修远还是一头雾水,他不明白诸葛亮的火从哪里发出来,满怀委屈没处倾诉,只好遵令服从,这才拔出腿,又听诸葛亮焦急地吩咐道:“成都有东南西北四库,你去打听清楚,四库中有几个库被打开了!”

修远恍惚明白了什么,虽还在梦里,到底是冲了出去。

“怎么了?”黄月英轻声问道。

诸葛亮摇摇头,目光在灿烂的金银间挪移,忽觉得那夺目光亮如此扎人,仿佛箱笼里装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杀人的兵器。

“真好看!”诸葛果从箱子里抓起一串珍珠,兴高采烈地挥舞在头顶,“笨阿斗,好不好看?”她呼喝着,珍珠套在白皙的手臂上,衬出月光似的温润。阿斗呆呆地盯着她的手,只是红着脸,却说不出话。

“果儿,放下!”诸葛亮喝道。

诸葛果做了个鬼脸:“不放,人家喜欢嘛!”她高高地举起手,珍珠链子在手臂上旋转飞舞,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果儿!”诸葛亮沉了脸,大步走过去,用力攥住诸葛果的手臂一撩,将那串珍珠链子一把夺下,扔进了箱笼里。

诸葛果欢愉的表情霎时僵硬了,她害怕地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她常见的溺爱温柔,却黑沉得像是乌云压顶的雷雨天。自她懂事起,父亲连句稍重的话也没有说过,而今天,她不过是拿了一串珍珠,为什么父亲就要骂她?瞧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真像娘说过的故事里吃小孩的魔鬼,她又怕又气,瘪着嘴巴,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一下哭泣,一口气竟是提不上来,她抽筋似的喘起来,直喘得面红耳赤,还翻了白眼。黄月英吓得慌了神,双手搂过女儿,用力抚着她的背,不由得埋怨道:“你吼这么大声作甚,吓着孩子了,果儿体弱,本就胆小,她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你却和她计较!”

诸葛亮见女儿被自己骂得犯病,本自后悔,听得妻子抱怨,心中更是又烦又悔又恼,持着羽扇来回摇晃,却硬是不说一句话。

“先生!”修远惊慌失措的喊声突然传来,仿佛是白日里见了鬼,他一路跌撞,豆大的汗珠甩了出去。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心中发紧。

修远气喘吁吁地说:“我,我刚才去打听,才走了半条街就听说、听说,主公打开府库任由三军分财,现在,现在各营兵士都去抢钱。有从府库过来的人说,里面乱成了一团糟,都快打起来了!”

诸葛亮其实已猜到了八九不离十,他紧紧追问道:“打开了几个府库?”

“四,四个,都开了……”修远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诸葛亮懊丧地一跺足,纵然他千思万虑,步步谨慎,也不曾料想到主公竟会打开所有府库分财,江山基业难道是可以与人分享的么,今日视之弥轻,明日守之弥难!

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一甩袍角,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先生!”修远大声呼喊,事发突然,他竟不知该怎么做。

“修远!”黄月英高声道,“快跟着去!”

修远回过神来,也不管自己的体力尚未恢复好,追着诸葛亮一路跑出了左将军府。

※※※

一块金子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水波似的漩涡,落入了枝蔓般交叉的手臂中,倏忽,这些手臂都如同蠕动的蛇一样狂舞起来,这块金子一会儿落在这双手里,一会儿落在那双手里,或者被再次抛向空中,或者掉在地上翻滚。

成都南城府库内,数不清的人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奔去这一头,吵吵嚷嚷的声音狂潮似的吞没了这三进三出的大仓廪。每一扇门都被砸开了,铁锁抛在石墁地上,被千百双脚轮番踩过,竟让这生铁铸造的大锁变了形。库房里的箱笼一口口打开,打不开的便抡刀砸烂,满箱的金银蜀锦洒了一地,成百的士兵便一窝蜂地扑过去,发了疯似的往怀里揣金银铜钱,塞得那肚子鼓鼓囊囊的,还是不肯罢休。精美的蜀锦被踩得脏兮兮的,锦上的刺绣花纹成了黑污的一团,

士兵们嫌蜀锦又大又不好拿,索性一把撕烂,扯下的布条用来包裹金银珍宝。

府库里的珍宝犹如汪洋无尽,果不愧为富庶的天府之国,士兵们起初是见什么拿什么,后来兜里的财宝装满了,成百斤的重量压得背脊弯了三尺,任你拼命装载,也拿不完这庞大仓库中的万分之一,满足不了自己越来越膨胀的欲望。于是铜钱也嫌贱了,只挑金银珠宝拿走,满地里铜钱乱滚,绑铜钱的带子早断了,一枚枚簇新的或半新的铜钱落入砖缝里,或者被纷乱的脚步踩裂了。

“敢跟老子抢!”争吵声从库中来到大院里。

三个士兵扯着一条白玉带,血红的眼睛里迸射出杀戮的凶光,六只手分扯着玉带的一角,互相都不肯退让。

“操你姥姥!放手!”

“混蛋,你怎么不放手!”

三人争持不下,玉带越拉越紧绷,只听得噗的一声,带上的玉环、玉钩、玉琮飞了出去,阵雨似的叮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白白争了一场,到头来却是谁也没落着,三人急红了眼。一人力大,抽出玉饰俱无的带子,劈脸向这两人横扫过去。哪知两人敏捷,闪身跳开,带子收不住势头,重重打在旁边另一个士兵的头上,痛得他捂着脑门大骂道:

“他娘的,你朝哪打呢!”

骂着的同时,从地上抠起一块砖,扬手就扔出去,擦过那人的脸膛,落在一群正在抢玛瑙的士兵中间,砸得他们满身的砖石碎末。

“奶奶的,敢打老子,你小子活腻了!”

惹怒了的士兵们抡拳冲了过来,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扔的砖块,只管横冲直撞,噼里啪啦十来个响亮的耳刮子甩了出去,仿佛热油里掉火炭,燃起更大的火焰。

“你他娘的打我作甚!”

“老子就打了!”

“操你祖宗!”

吵闹声如鼎沸热水,满院的士兵都抡拳飞腿打将起来,房里的士兵也冲了出来,瞧见本营的弟兄被打,霎时生出同仇敌忾的愤怒,身上又没留意中了两记暗拳,更增了一分怒火。当下里,抡砖的、持棒的,赤手的都似狼般嚎叫着打了个痛快,整个府库陷入了一片混战,打到激烈处,捡到什么便顺手当了武器,只见大块的金条和银条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瑰丽的玛瑙翡翠雨点般四散飞落。

“住手!”似乎有人一声清喝,可正打在兴头上的士兵们哪肯放手,心里还惦记着对方尚欠了自己两拳,怎么也得把那两拳讨回来。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一个士兵抱起地上一扇门板,犹如一面巨大的刀,砍得那风声颤抖,呼啸着撞倒了成片的人。

对阵的士兵也不示弱,抡圆了胳膊一掷,无数的砖块像飞镖似的砸向那门板,门板犹如盾牌一荡,扫得砖块向四周飞去,门板也被砸裂成三块。两边都没了武器,索性抱在一起肉搏,你咬了我的耳朵,我抓住你的头发。

“啊呀!”有人失声喊叫。

从手持武器对阵变成肉搏摔跤的士兵还在扭打,听着耳际的惊惶喊声也置若罔闻,既是打架哪有不受伤的,叫得再悲惨也只怪自己没本事。

“别打了!”是个年轻少年的声音,“你们伤了军师!”

什么?伤了军师?有省事的士兵扭头一瞧,仿佛被钢刀割面,惊得倒退三步,不约而同地喊道:“军师!”

惊呼声犹如收兵的锣鼓,余下还在撕扭的士兵也慢慢收了手,有不肯罢休的,早有同伙下死力将他们分开。

宽敞的院子里,两棵大槐树伸展出扇子似的叶片,洒下的斑驳树影里呆立着上百个士兵,一个个鼻青脸肿,衣服撕烂成一条条的破布,怀里的珍宝慢慢滚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刹那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一个人身上。

诸葛亮,他们的军师,倒在大槐树下,脑后是一地粉碎的砖块,一双手撑住树干,慢慢地挪起半边身体,扇子也掉在一边,上面落了许多黑灰。

“你们、你们!”修远扶着诸葛亮,气得面如白纸,“好大的胆子!”

谁都没有说话,连问候一声也不敢,个个心里都在回想,自己那一块砖拍到谁脑门上去了,应该没有误伤了诸葛亮吧。可混战中,到处是攒动的脑袋和胳膊,谁没中过暗拳,真计较起来,在场的士兵一个都逃不掉。

“先生!”修远快要哭了,他分明地记得黑糊糊的一团东西飞来,当头将诸葛亮击倒在地,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到满地碎砖,连是谁砸过来的都不知道。

“你们……”诸葛亮撑住力气说,“各营归各营,不许滋事……”后脑勺痛得要裂开了,视线里昏惨惨模糊不清,仿佛是天要塌了,想去捡那把羽扇,手竟抖得伸不出去。

修远掉着眼泪,伸手在诸葛亮的脑后轻轻一摸,手心黏乎乎,湿漉漉的。修远慌得抖作了一团,举了手一看,却是满手的血,怀了惊恐去看,一滴滴血从诸葛亮的发鬓渗出,那青石地板上正盛开了一朵巨大的红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