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苏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头:“二姐是织工么,总让二姐给你缝衣服!”她把衣服一卷,“先洗干净!”
诸葛亮抓过一个棉绒隐囊,舒服地靠住了:“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二姐贤淑仁德,将来之子于归,不知嫁给哪个破衣烂衫的懒汉。”
昭苏掐住他的脸:“贫嘴!敢打趣二姐,我拧烂你的嘴!”
诸葛亮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不是胡说,我听母亲和叔父说,要给大姐二姐寻婆家呢!”
昭苏红了脸,默不作声地给诸葛亮缝衣服,诸葛亮嘻嘻笑,便把书翻开,取来空白书简,一笔一画慢慢抄写。
昭苏见他抄得认真,问道:“抄的什么呢?”
“老先生借我的书。”
“哦,我可听阳都人议论,那老头是个疯子,你和他相交要当心。”
“二姐放心,他是好人,不仅不会害我,还教给我真学问,别听那些无趣妇人嚼舌根!”
昭苏笑了一下,叹道:“我不懂什么真学问,只是小二,我常疑惑着,你所思所行都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说你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让诸葛亮诧了一下,他猛地想起老人丢给自己的选择,是做出世的高蹈之士,埋首岩穴,终老此身,还是做入世的经济人才,呕心沥血,为天下苍生一搏?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平凡至飞尘的一介草民。
是呢,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停住笔,听得微风敲窗,看得雨后彩虹渲染天幕,谁在墙外唱曲,荡悠悠如痴如醉,庭院里芬芳尚存,幽香满怀。
这样美好的季节,怎么会是个血腥板荡的乱世呢?
卷尾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像一桶忽然泼洒的水,冲冲荡荡没有尽头,丝绵似的云飘在水中央,水面不动,云团也不动。
刘备忽然不喜欢北方的天空了,他觉得太单调太惨淡,像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苍白而丑陋,天尽头的地平线也太直,是乏味的人生轮廓。
他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对北方太熟悉了,梦里也常常见到北方的天,北方的土,北方的男人女人,这种熟悉沉积久了,便成了腻烦的枯燥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北方待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也许那么一天,他老得再也走不出北方,便死在这里,埋在北方的哪一抔土下,立一座冷冰冰的石碑,碑上写着“先考刘公讳备之墓”。
会不会有人凭吊他,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再过上五十年,或者二十年,人们便会忘记他,甚至他的坟墓也会湮灭在牛羊的蹄下。荒草一年年生长,人一年年死去,这世上立过多少墓碑,能留下几座呢?
他回过头,身后的队伍蜿蜒如长草,一眼便望到了尽头,关、张在马上打盹,张飞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是在抱怨昨晚没睡好,还是在说梦话。
自从他投在公孙瓒麾下,受着这个少时同学的庇佑,打发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将官位,仿佛主人身边讨趣的清客,没有兵没有土地,还要提防寄人檐下的种种猜忌,日复一日说着假话空话,只为讨一口人家嘴里吐出的吃食。
如今,公孙瓒终于给了他一个平原令的职位,公孙瓒正和袁绍争夺冀州,需要有人守住南方门户,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发小刘备最合适。刘备好歹是有了块不大不小的地盘,手下有了三五百不强不弱的兵,却仍然是人家驱驰的马驹猎狗苍鹰,这也许就是他刘备的宿命吧。
远远地,一骑飞马驰来,马上那人用力招着手,呼喝的声音远远地荡开,在广阔的平原回旋往复。
“子龙!”刘备惊喜。
赵云猛一勒马,喘了一口气:“听闻将军远走,赵云特来送行!”
关羽张飞也醒了,张飞拍马冲上前,笑道:“赵子龙,怎么是你!”他一巴掌拍在赵云的胸膛上,“走,和我们去平原!”
赵云抹了抹脸颊的汗:“我去不成平原。”
张飞不乐意了:“这是为何,你不愿意和我们在一处?”
赵云恳切地说:“不是,赵云能结识三位英雄,实乃毕生之幸,可云毕竟为公孙帐下之将,君臣分位已定,怎能亏义而别。”
刘备内心和张飞一样,希望赵云能随自己去平原,他按捺住那满腹的不舍得:“子龙侠义,备心已知,子龙能为刘备送行,刘备何其
欣喜。”
赵云动容地说:“赵云今日说句掏心窝的话,自识将军,云以将军为明主,恨不能追随左右,继之以死,云也知公孙并非明主,然名分已正,天命使然,奈何!”
刘备顿觉伤感,他感慨道:“有子龙这一席话,足矣!”
赵云拱拱手:“三位将军,一路好走,天高地远,总能再见!”
刘备握了握赵云的手,猛地转过头,策马向前不停歇地奔腾而去。
再回头时,仍能看见赵云在原地目送,风从极远极深的地平线吹来,黄绿夹杂的长草呼啦啦摇曳,天地间飘荡着暗黄浮尘,那一骑渐渐成为广袤的原野上看不见的一线黑影。
刘备再也绷不住了,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迢迢路远,却不知前途,是否温暖。
卷二 避祸悟道
卷首
墙太高,曹嵩爬不过去了。
雨还在下,像钢刀凿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硬邦邦的坑。雨水在地面聚得多了,像发了大洪水,前院的血被冲到了后院,一波波地在墙根处涌动,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曹嵩试图抠着墙砖缝往上爬,可雨水已将墙壁冲刷得滑溜溜的,他爬上去一段,每次都滑落下来,有一次还摔在雨地里。
他于是绝望了,他恨自己不该带着这么多财货上路,也埋怨儿子曹操孝顺心太强,隔三岔五地往家里送来一口又一口大箱子,不是文物,便是金银,在这没有秩序的乱世里,为图财利,人命只是一捧不值得怜惜的草。
那一群拿刀的士兵冲进了后院,看见的是一个坐在地上的圆滚滚的老头,仿佛被水浇坏的一只陶罐。
“你们杀了我一定会后悔!”曹嵩说。
士兵们哈哈大笑,他们觉得这老头被吓疯了,说出的胡话太荒唐,他以为他是谁呢。纵算他儿子是声名显赫的兖州牧曹操,可他们杀了他,夺了他的钱财,然后逃之夭夭,在这个王法崩溃的年代,谁能找得到他们。
一个士兵用生锈的刀捅进了曹嵩的肚子,血顺着锈斑汩汩流淌,在流到曹嵩的脚边的时候,拐了个弯,混入了雨水里。
曹嵩死了,士兵们忙着分财,十几口大箱子装满了金银珠宝,一路上都在觊觎的士兵心花怒放,疯了一般往自己的衣兜里塞,没有人给那老人收尸,他便倒在雨地里,睁着眼睛,看着怀里揣满了财货的士兵来来往往,脚步声很乱,鞋底淌起老高的泥水,在他眼里呈现出一个浑浊的世界。
大雨滂沱,这座位于徐兖交界处的逆旅里,平庸的死亡和疯狂的抢夺同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