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眨眨眼,看见他那一贯挂着温和微笑的脸上,一脸严肃。
我把戒指放在他的手里,“詹,戒指在这儿,还给你。我等着那一天——你亲手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捧在手心上,“那么就让我们在月亮花面前发誓吧。我再说一遍,等国丧一结束,我们就举行婚礼。我会跪下来,向你求婚——亲爱的,亲爱的海百合公主。”
月亮花似乎解语,她闪了一闪,花瓣儿慢慢卷起来,再度伸展开的时候,亮丽的光已经照耀了整个后花园。
曼陀罗发来很长的伊妹儿。
曼陀罗说她开了一家叫做“曼陀罗花”的夜店,现在的经营与人气等各方面已经全方位地压倒了“bobo”。有很多超级明星慕名而来,当然,也有些不受欢迎的人不请自来——譬如那位打输了官司的科幻美女。
应当说曼陀罗此时还是很有底气的。她很自信,她说下一步她将说服铜牛投资《珍珠传》,而她自己将尝试过一把明星瘾!接着她写道,这样,就又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她说这个想法绝不是不可能,她说铜牛在老虎被停职之后,正在准备用《珍珠传》来代替《炼狱之花》,依然与摩里岛合作,用那个sb小骡的剧本,当然,那个剧本还不成熟,还要改。
她提到她的母亲天仙子,虽然官司赢了,脱离生命危险了,可是这次事件让母亲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她说母亲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一直闭门谢客,不愿见人。而且母亲添了一个奇怪的癖好——收集灯泡,她不明白母亲天仙子——一个曾经那么聪慧卓越的人怎么染上了这么一个并不高级的嗜好,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搜集各种各样的灯泡,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灯泡们藏起来。
然后她问我,听传闻说我做了摩里岛的王妃,是不是真的?如果是这样,祝贺我,她说:“詹实在是我遇见的人类最好的男人,好到我一见到他就感到自惭形秽。”末了儿,她肉麻地说:“百合姐姐,只有你才配得上他,真的,百合姐姐,你的婚礼一定要邀请我呀,我一定要送给你一件特别的礼物!”
——特别的礼物?现在的礼物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什么都不会出人意料,因为人类的想象力太匮乏了。现在是个复制与粘贴的时代,说穿了是个原创可以被公然剽窃的年代,水牌越多越是红姑娘!甭管香车宝马是怎么挣来的,也比门前冷落车马稀强百倍!在这个意义上,天仙子是注定要被时代抛弃的,而那个叫做粟儿的科幻美女,才是天然不可替代的当代英雄,确切地说是当代巾帼英雄!
而曼陀罗,似乎介于我与粟儿之间,她其实想像粟儿那样,什么便宜都占,什么都不耽误,贼不走空,在辗转腾挪之间,名利双收——有疼自己的男人,有豪宅香车,有很高的业界知名度,有美丽的容颜与衣饰,还要有show给别人看的diy,最好这diy的手艺一流是谁也学不走的。然而她的灵魂深处,似乎还有一丝痛感。这一丝痛感无疑来自真情,是的在曼陀罗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真情的,这大概是她与粟儿之间唯一的不同吧?
其实这只能证明她的道路很危险——在这个时代
,成功人士代表了一种极致,而任何不彻底的转变或者根基都代表了一种危险性,小则非驴非马不伦不类,大则会影响自己的选择——对自己最最有利的而决不考虑任何他者的选择。而“选择”这个词,是这个时代最为致命的词。
我在中午的太阳光下不知不觉迷糊起来,曼陀罗打在电脑上的字像羊皮书上的字那样跳跃着,小狗美妞趴在我的怀里,我在睡着前迷迷糊糊地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思考?像人类那样思考——甚至更甚,我单纯的心底什么时候塞上了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睡着了,梦见自己像是人类的婴儿那样被人剪断了脐带,我躺在那儿,好像随时都会被人类勒死,我发出一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号哭,我的号哭好像把他们吓着了,接着我听见咔嗒一声锁门的声音,然后看见门镜里一只窥视的眼睛。
我在睡梦里想大声喊叫:“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我想做的那种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我告诉你们,我成了现在的我,都要怪你们!怪你们所有的人!”
詹依然如故,可我觉得我们的故事已经变了味儿。我们的故事陷落进坚硬的水泥路面里,一天天的日子挤不出一滴水分,爱的灵感被无情地剥夺,物是人非,阳光寂寥,花朵萎谢——我远远地观赏那枝独一无二的月亮花,幻想着将来有一天,我会把她摘下,戴在发际。
阳光似乎在草丛中嗡嗡作响。我就睡在伊甸园的苹果树下,但是却见不到我的亚当。
睡梦中,我突然对自己有点害怕了……
对于新一轮团队的到来,小骡和番石榴当然比我更着急。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人完全如同疯了一般——小骡的表现活像羊皮书里讲的那个“范进中举”——单腿跳了起来——就差口吐白沫了。而番石榴则就地来了个“前滚翻,后滚翻,连接跪跳起”这样的高难动作,懒散的番石榴平时是绝对不做的。
我却完全打不起精神来。是的我们的官司暂时打赢了,天仙子的版权也争回来了。可是又怎么样呢?在我一直生活着的那个远东国家,已经没有什么是非对错的概念。天仙子在一夜之间衰老了,可粟儿还在蠢蠢欲动,她似乎准备上诉高法。没有什么对她不利的舆论,所有的人就像看戏似的看着这一切,在法庭上粟儿虽然输了,可真正输的是天仙子——她由于承受不住灵魂的痛苦而哀号而衰老,可是真正的罪魁却活得好好的,还因此声名大振。
——这是什么世道人心啊!
詹说,b城真的该好好反省了。可我在内心觉得,反省也没用。这个城市曾经发生过各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其中之一就是他们违反了摩西的戒律,曾经释放过所罗门王羁押在胆瓶里的魔鬼。魔鬼在他们那片土地上到处游荡,再也回不去了——它走进了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那片土地上的人群早已被毒化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们。
可是詹说,我太悲观了。在这方面,他是个乐观主义者,可我觉得他之所以乐观是因为他没有真正在b城生活过。而詹坚持说,他之所以乐观,是由于他看到的是没有喝掉的那半杯水,而我看到的,永远是被喝掉水的那半截空杯子。
每天詹在忙完政务之后都会陪我。我们两人手拉着手,在热带雨林的后花园里徜徉。所有美丽的动植物们也和我们一起享受美好的时光。
我对詹说了海底世界的一切,以便他将来去的时候不那么陌生。他听起来饶有兴趣,特别是当他听到妈妈是海底最美的美女、奶奶有秘制的白珊瑚粉,哥哥脚心上的曼陀罗花,还有爷爷和爸爸他们常常祭拜的海神柱……詹的眼睛里出现十分向往的神情,但他同时似乎又有些紧张,他会紧扣我的手指,喃喃地说:“你说,他们会接受我吗?”
“当然,他们会很喜欢你的!……只是,你要稍微委屈一下,你初次见他们的时候,得戴一张面具——一张海底世界的面具,那相当于我们的通行证——就像我来到人类世界必须戴上你们的面具一样!”
詹突然高兴地跳起来,他说:“小百合,你终于对我说了!”我迷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突然省悟到前几天他说的关于隐私的话题——我说:“这不是什么秘密,更不是我的隐私——我只是把这事忘了,因为我现在戴着这张面具已经很习惯了。”
詹像个孩子似的拉着我奔跑起来,一口气跑到花园的最深处——那枝月亮花就在那儿,似乎随时准备开口说话。它的旁边,是一口蓝色的小湖,小得像个洗脸盆似的,在岩石与桧木之间,发散出一种奇特的气味。夜的丹青笔墨把一切都美化了。
“我知道你有巨大的好奇心,耐心一点儿啊,日子不是一天天地过去吗?很快,我就会亲自教你如何操纵这枝月亮花了,她是真正的炼狱之花,每个人,每桩事,都记录在案,在示巴女王的时代,上帝是专门根据月亮花的记录来进行末日审判的,当然,也有些人是看不清的,譬如你,我就会看不清,因为你戴着面具,而且,是海底而不是人类的面具。”
“可是人类有几个不戴面具裸脸示人的啊?”
“问题就在这儿。人类的面具,因为戴长了,已经长在了他们的脸上,已经变成了他们的裸脸,所以,我是可以看清的。而你,戴的是一副海底的面具,这种面具完全可以抵御这朵神奇的花。”
“这么说你悄悄看过我?”
“是的,在想你想到无法忍受的时候。”
我们又抱在了一起,紧紧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
他说,他想立刻满足我的好奇心,让我亲眼看到我熟悉的人的过去与未来,但他不能违反祖先的规定。我说,真想立刻把我脸上的面具摘掉,但我也不能违反海底世界的戒律——于是我们两人像两个小孩一般跳进那口湖水里。依然手牵着手,我们的手渐渐冰凉,天空射出最纯粹的光,月色滑过我们光滑的肩膀。在银色的世界里,我们都各自遵守着自己的金科玉律。
我拉着他冰凉的手突然想起一个可怕的问题:
我们盼着的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曼陀罗的伊妹儿不断地来。
尽管我从来不回,但我看得是很细的。我从字里行间了解天仙子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曼陀罗发来了她一生中最后的一封电子信,那里面透露出来的全是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