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炼狱之花 徐小斌 5531 字 2024-10-18

以前在海底世界,有什么就可以说什么,而在人类世界却恰恰相反,想什么,一定要说出相反的话,才能赢得喝彩。糟就糟在百合既想说话又想赢得喝彩,那么就只好说假话。然而说假话其实是一门学问,因为一开头说假话结尾就必然需要呼应,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假如开头说了假话,那么所有的细节都要照顾到,有一点儿破绽就要通盘穿帮。这对于百合来说,的确难度极大,但她乐于尝试绝不排斥。每逢说出了一句假话而没被人识破,她心里便有一种孩子般的窃喜。特别是,在她和曼陀罗的交往中,更多的是斗智斗勇,后来她才明白,在漫长的岁月里,对于曼陀罗,她好像始终在防范着——而在天仙子面前,她不由自主地要说真话,哪怕真话是多么不可接受,在实在没法说真话的时候,她就只好保持沉默。

毫无疑问她是懂得爱情的,在海底世界,爱情是一件简单而快乐的事。爸爸看中了妈妈,就把自己的名牌交到妈妈手上,如果妈妈也愿意的话,就在三天之内把自己的名牌交给爸爸,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得令人乏味,而且,他们会忠于对方一生一世,而绝不会像人类那样,碰到一点儿诱惑便改弦更张。

而人类世界的爱情,简直太复杂了。照羊皮书所写,人类的爱情,不是靠真正的两情相悦。羊皮书说真情是最脆弱的,简直不堪一击,如果爱上一个人,绝对不能轻易表达,尤其不能和盘托出,那样会“非常危险”,一定要先试探对方的意思,几个回合之后,才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表达,而且在男人女人之间,主动与被动,控制与被控制的角色转化是极为重要的。百合想,天哪,这哪里是什么爱情,简直就是一场战争啊!她越是熟悉天仙子,就越是怀疑:这书是天仙子写的吗?不对吧?天仙子是很单纯的一个人啊!

很久以后,她终于壮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疑问,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天仙子说的确是她写的,是她的成名作,可惜,天仙子说她自己是个“叶公好龙”的人,她写了这些,是她头脑里的领悟,而在实际生活中,她不但不会使用这些伎俩,相反,她简直就是个弱智,而且,永远栽进同一个坑儿里。

百合可不愿像她这么活着,百合想,既然来人世一遭,就得活得有模有样,精彩纷呈。就说眼前吧,对老虎那种朦朦胧胧的感情,就特别让她神往,她甚至想一辈子都不戳穿,就要羊皮书上说的那种“镜花水月”的感觉,这样,她会觉得每天的生活都非常美好。即使是有一点儿波澜,她也会觉得是微风吹皱了彩虹映照的水面,白雪在山上的阳光里闪耀,面对美景她会榨一杯雪梨汁,但她不会喝,她怕喝下去甜蜜就会消失在肠子里。她走到院落中,看着百叶窗上的白漆已经在剥落,太阳耀花了她的眼睛,这时她会和邻居的女孩一起打网球,怀揣着一个秘密,那就是她的戒指,她的奇异的花朵纹章。

她会趁着打球的时候偷偷瞥一眼她的戒指,它还在,没有任何被仿造的迹象。网球在天空中飞得很慢,如此辽阔的天空下,有了太多的静默。

傍晚她偶尔会去参加一个叫做单向街的读书会。这个城市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作家,如蝗虫一般把各种粪便似的思想往年轻单纯的女孩们心里倒;另外一些时候她会买一张音乐会的票,音乐厅被挤在这个城市的一隅,周围全是施工工地,她的耳朵会从嘈杂的施工声中辨别出莫扎特的音乐,偶尔会看到舞台上闪亮着一列金绠装饰的高领子,在假发香粉的包装中,

假扮的音乐神童会出来亮相。

不过此时的百合依然很幸福,起码,人类社会满足了她巨大的好奇心,她无论在哪儿,总觉得天空是彩色的,就像她家门前的院落,即使是凋谢的大丽菊,也会泛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衰败的紫红色。她会在阳光充足的时候,把一瓣盛开的夹竹桃夹进羊皮书里,做成植物标本。她喜欢植物干枯的过程,她不觉得那是一个凋谢的过程,相反,她觉得越枯澹越美丽。

曼陀罗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一个与戒指有关的重大秘密。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一直没闲着,她一直在探索:那戒指上的花朵究竟是什么花?戒指暗盒里的迷药究竟是什么致幻性植物的粉末?

她已经与时俱进地成立了一个专门制作迷药的地下工厂,抛弃了过去的那套原始方法。她也曾试图仿造那枚戒指,但是难度实在太大了,她为此投了一笔巨资,几乎倾家荡产,但最后的结果依然是:失败。

她曾经以为,那粉末如同百合所默认的那样,正是曼陀罗花制成的迷药,然而却不是。她提纯了一克曼陀罗粉末,用纯金的天平称了一下,接着又称了同一重量的来自暗盒的粉末,最后倒上专门用于测定迷药成分的淡蓝色药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纯粹的曼陀罗粉末变成了浅苹果色,而暗盒中的粉末则变成了一片银白,然后迅速地结成了块垒。

她发了几秒钟呆,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是的,她从一开始就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曼陀罗迷药。她飞快地想象了两种可能,要么就是百合在骗她,而更大的可能是:连百合也不知道这迷药来自何方,很可能根本就是藏在戒指里的来自人类的迷药。也有可能:与戒指上的花朵有关系。

曼陀罗早已精通迷药的种类与作用,尽管种类像植物一般繁多,却有着共同的对心理致幻的作用,它使疲于奔命的人身心松弛,就像是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会勾起人们视觉、味觉和嗅觉的全面享受,那种铺天盖地的感受,足以压倒一切人类的情感。

她想,最关键的就是这朵奇异的花了——为了制作迷药,她收集了无数植物,唯独没见到过这种花。

曼陀罗于是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危险的旅程。她坚信随着神的指引,她会找到这种奇异花朵的诞生地,而一旦找到,她也就会顺理成章地找到这种特殊的迷药。

曼陀罗决定用最省钱的方式环游地球。她坐最廉价的火车和灰狗,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她听惯了车站地板上小孩的哭声,看惯了布满皱纹的脸上的哀伤,有时一觉醒来,正躺在某一个国家展翅的纪念铜像下面,这时候她就会向路人要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

她找不到丝毫迹象,每当她绝望的时候,她就会在自己的手腕上拉一道浅浅的血痕,学着中世纪巫婆的方法,把血涂到丛林的叶子上,试图从叶子上找到什么咒语。有时她会租辆车,开进实验室附近的停车场,从车里偷窥白色实验室里那些神秘的器具;有时候她会认错房子、街道或者楼梯,透过钥匙孔窥视,发现每间一样又不一样的厨房。饿极了的时候,她会按响门铃,用古怪的神情向站在面前的人要一块面包吃。

她的足迹冻结在很多国家的很多条小路上,脸上的那块青记更加明显,她索性就那样以裸脸示人,接受雨滴的鞭打。她有时会睡在废弃的工厂里,可是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士兵拿来一桶汽油,另一个准备点火,她跳起来,用风一样的速度跑开了,她刚刚停下来,就听见身后巨大的爆响。

那是深夜,她觉得自己很可能迷失,她穿过被遗弃的果园、葡萄园和长满荆棘的堤岸,靠着萤火虫的小灯笼和飞过的流星照明,听见下面急流吼叫,有崩落的雪和着阴冷的硫磺的颜色滚滚而下。

终于在冰天雪地里她看见了一列火车停在车站。而月台上空空如也。

曼陀罗寻找迷药的过程就像是一部匪夷所思的动画片。因为这一切毕竟离现实太远了。她知道自己必须从此缄口不言,因为即使说了也无人相信——她坐上那列空无一人的火车,火车只走了一站就停了下来。她只好走出来,不知身在何方。

好像是乡村。四周是荒野。远远的,有锯木场和森林,有一条河流经那儿,在草地和堤岸之间,有高大的蕨类植物,她习惯性地吸了一口,没有什么异味。她穿过那些植物,终于看到一座城堡。远远便能听见萨克斯的乐声,看到那张大桌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饿了!她一头扎进去,大口喝着蜂蜜和葡萄酒,再咬一口喷香的松饼。

没有人管她,当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些跳舞唱歌的人都似曾相识——他们是玛丽莲·梦露!约翰·肯尼迪!马龙·白兰度!葛丽黛·嘉宝!甚至哥白尼!伽利略!还有凡·高!塞尚!那个长着长长白胡子的老人,不是托尔斯泰又是谁?!还有那个矮胖的家伙,分明是巴尔扎克啊!

她觉得自己被梦魇住了,为什么她见到了他们,她在梦里都意识到,他们虽然伟大,但到底是死人啊!

不过他们都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继续在那里欢歌狂舞。她急急地穿过一

条回廊,走进庄园的深处。

被灰纱掩映的窗帘里,正在上演一幕戏剧:一个贵妇模样的女人,正在把她的情人放倒在床上,在情人身体的各个部位涂抹着香精。窗外的曼陀罗用她超级发达的嗅觉,判定那香精中有紫罗兰、豌豆花、忍冬花、柠檬油、风信子、鸢尾花和丁香,还有要命的金雀花、石南花、铁线莲和野玫瑰……天哪,她觉得自己隔着窗子已经几乎被熏倒了。

那女人是在杀她的情人!一定是的!谁也无法忍受这许多致命的香精,这种香精的浓度比一般迷药还要厉害,果然,那男人已经躺在贵妇的怀抱里无法动弹。

曼陀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如此精通香料配置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暗盒里面真正的迷香成分?说不定,还会知道那奇异的花朵!

这时,这座未名城市的拱廊、过道和大理石广场,恰恰被晚霞染得鲜红,衣衫褴褛的乞丐们集体出动,蜂拥着去吃那张大长桌上的残羹。虽然是残羹剩饭,到底是被名人们吃过的,也足以令人敬仰了,当然,已经死去的名人总比活着的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