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嘉祐三年,妖星出世

一直到嘉祐三年,当王介甫祭出他的万言言事书并同时出任帝国财政部部长助理后,人们好像隐约看到了一些事实真相。

而嘉祐年间的王安石,在整个北宋帝国已有不少名气,一是因为他的文采,二是因为他的怪异。种种迹象表明,嘉祐年间的王荆公在巨星云集的北宋文坛已然是大腕级人物。嘉祐四年,王介甫同学在帝国发表两首《明妃曲》,便引来当时如欧阳修、司马光、刘敞、梅尧臣这样的顶级文人们的追捧和纷纷回复,引发了整个帝国的追捧狂潮。

而王荆公的怪,更是当年北宋的上层文人们在各种高级文化沙龙聚会中百谈不厌的话题,内容大抵不过如此:

甲:知道王介甫昨天在御花园的糗事吗?

乙:哟,昨天我在长庆楼吃海鲜拉肚子请了病假,还真不知道,快讲来听听?

甲:笑死偶了,昨天老板心情好,请大家去御花园钓鱼,王介甫在鱼池旁小板凳上一坐,走了神,钓鱼时顺手吃起了鱼饵,一泡烟工夫,鱼一条没钓上,鱼饵全吃没了,后来老板下午请大家打牙祭吃烤全羊,群臣都吃得津津有味,唯有老王没有动过一筷子,老板问其故,老王说下午吃鱼饵已经吃饱了,群臣大笑,老板笑得饭都喷出来了。

丙:这有什么稀奇的,王介甫对吃的从来不讲究,山珍海味和猪狗食对他都一样。几年前我知苏州,上任途中经过常州,老王盛情款待,在常州住了几日,一日内人和王夫人聊天,王夫人说她最烦心的事就是买菜,和老王结婚这么多年,却还不知道他究竟喜欢吃什么。内人说不会啊,那日宴席上我看王荆公对摆在他面前的鹿肉丝挺喜欢的,一大盘全吃光啊。王夫人说哪里啊,我家老王是无论桌前摆多少美味佳肴,他只吃面前那一盘。内人不信,王夫人说明天我试给你看看。第二日席间,王夫人把摆在老王面前的鹿肉换成了咸鱼,老王竟然狼吞虎咽吃完了他面前的一大盘咸鱼,上次全部吃光的鹿肉丝却一筷子不动。

甲乙丙大笑。

丁看这儿热闹跑过来搭话了:老王吃东西不讲究就算了,可是他那身衣服,哎哟,你不知道每天朝会我就站在他身后,那股味儿哦!有点猪大肠味加他老婆的胭脂味,我一闻就想打喷嚏,好几次差点出丑。那天我实在受不了,下班后死拉活扯拉介甫去八仙楼吃饭,饭后再请他洗桑拿,让下人用另一件和老王身上一样的新衣给老王调包了,洗完澡后,老王穿上我换调的新衣,竟然没什么反应和表示,走了。第二天上班,我一闻,味没了,老王穿的是我昨天调换的新衣,哈哈!你说这个老王雷不雷人。

甲:你说这个老王吃穿不讲究,平时除了上班工作下班码字,还好点啥?美女好像他也不感兴趣。前阵子他老婆觉得自己年老色衰了,想让老王家开枝散叶,香火再旺点,就给他物色了个艳美的小妾,给他送到了书房,你猜老王怎么着,学柳下惠坐怀不乱,第二天把白嫩嫩的姑娘送回家,可惜了王夫人的一片美意和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花了王夫人九百缗(折合人民币约二十万元)买来的哦。

乙:老王是不好这口,醉红楼、怡情居、仁庆楼哪次我们k歌他参加了?哎!不合群,做文化人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失败,不知道那些绝诗佳句是怎么从这个榆木脑袋中蹦出来的。

丙:老王近日和司马君实走得最近,二人整日坐而论道,下班连家也不回,食则同桌,寐则同床,二人倒颇有些相似,都不好女色,莫非?

甲乙丁:断袖……(均一脸坏笑)

调侃归调侃,嘉祐三年北宋帝国文人眼中的王安石,更多的是几分神秘,像三苏中的老苏洵那样,在仁宗时期就给王介甫打上奸逆标签的,恐怕少之又少。他们更愿意把他看成是自己队伍中的一员,只不过有些独行特立和神秘感,所以他们把他归到有魏晋遗风很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文学愤青一类里。

使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十年后,不拘小节的文艺青年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无畏的革命者,站到了大部分北宋精英文人们的对立面,进行着这个帝国最后的救赎和折腾。

嘉祐三年后的第六十九年,北宋帝国在金人的铁骑袭击下轰然崩塌,南渡的文人们痛定思

痛眼光朝北,突然想起了王安石在嘉祐三年的进京和他的《言事书》。

在嘉祐三年,无论是交趾的怪兽还是王安石的万言书,都无法长期吸引宋仁宗赵祯的眼球,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一个地方——后宫的床笫和自己女人们的肚皮,进行着最后的挣扎和努力。

无子,才是宋仁宗赵祯在嘉祐三年真正的政治危机。

今天翻开这位北宋帝国在位时间最长、被公认最为仁厚贤明的皇帝的年鉴,总能嗅到一股悲凉酸楚的气息。

四十八年前,赵祯的父亲宋真宗赵恒同样经历过一场接班人空缺的人才危机,先后生了五个儿子,均一个接一个活蹦乱跳地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终于在大中祥符三年(公元1010年)的时候,宫中一位地位低贱的李姓妃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而且顽强地活了下来,没有步哥哥们后尘的意思。

那个婴儿就是赵祯。生下来,并且活着,就意味着将来他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但从能睁开眼睛辨认周围人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再也看不见那位温柔慈祥但却地位低贱的母亲(虽然她一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徘徊和思念着他),他的“妈妈”成了帝国的皇后,父亲赵恒法定的女人——刘皇后刘娥。

这不像传说中的狸猫换太子那样复杂,刘娥作为北宋帝国唯一一位垂帘听政长达十年的皇太后(史书称其“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在真宗朝中后期便已大权在握,要领养后宫一个女人的孩子,太简单了,李氏也非常有自知之明,终生未与儿子相认,而刘皇后的威望也使这件事在她生前成为皇宫中不能说的秘密。

刘皇后对赵祯还算照顾有加,虽然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权力来夺取,但亲情却不能。

这对“母子”间的感情总是有无法弥补的缺陷,这让赵祯的童年略有些阴沉而冰冷,阳光总无法照到这个男孩的心灵深处,他一直有一个疑问,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哪里,为什么在刘皇后那里,他总找不到母爱的感觉,为什么母亲总是威严而高贵地坐在皇后宝座上用理智而冰冷的眼神打量着他,如同欣赏一件珍玩或战利品。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浓烈,乾兴二年(公元1023年)父亲赵恒病逝后,十三岁的赵祯成为北宋帝国的第四任皇帝,替他掌管权力棒的却是“母亲”刘娥。

没有真正皇权的少年没有国家大事需要打理,转身闻到了春天的气息——他恋爱了,在百媚千红的秀女中,他爱上了小地主王蒙正的女儿——一个温柔而绝色的女孩,笑语盈盈地走进了赵祯的心里。

赵祯跑到刘娥面前,第一次向他的母亲“索要”东西:我要娶那女孩,立她为皇后。

刘娥看着这个天真的少年,嘴中冷冷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赵祯灰溜溜地退了出来,但心中的希望之花依然盛开,让她当皇后是没什么希望,但让小家碧玉的王小姐留在后宫,作长伴身边的依人小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后宫佳丽三千,会容不下赵祯心中那只小小的爱情鸟吗?

爱情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的“母亲”刘娥竟然做了一个让他很长时间都无法接受的决定,她不但将娇滴滴的王美女赶出了宫,还强配给了刘娥“表哥”(大量野史辅证,这个原来叫龚美的男人是刘娥的第一任丈夫)刘美的儿子。

当赵祯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带离皇宫,他有种撕心裂肺的痛,他的愤怒当然也可以想象,他想跑到“母亲”的面前问她——为什么要抢走我最心爱的女人,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几年后,他的问题有了答案,刘娥前脚刚赴黄泉,后脚就有人告诉了这个只有赵祯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的身世。

这时他的母亲李氏一年前就已经逝世了,他令人打开了母亲的棺木,当初在宰相吕夷简的建议下,刘娥终于做了一件让赵祯欣慰的事——厚葬了李妃,以水银浸泡,保持尸身不坏,让赵祯最终能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故事对于少年皇帝来说太过于黑色幽默,却仿佛无法去责怪和怨恨谁。亲情和爱情的缺失,是帝王不可逃离的命运吗?

恨是有的,怨当然也在,赵祯亲政后,那位之前以皇太后为靠山的郭皇后就遭了殃,被赵祯设计了一场宫廷闹剧“误批上颈”,还不顾众臣的阻挠,废了她(北宋帝国,废后非常罕见)。

而当初差点成为他的皇后的王姓女孩儿,在嫁入刘门差不多十年后,因受她的父亲王蒙正(因攀上豪门,也飞黄腾达地做了一个地方官)连累,也受到了惩罚。当时王蒙正犯了一个小错——睡了他父亲身边的一个丫头,生了个私生子,但屁大的事却被上纲上线,王蒙正被开除公职发配岭南,他女儿也因此被赵祯追加了一个特别的处罚——不得再以国戚的身份进宫,王氏一门以后也不得再与皇族通婚。

伤心往事不可追,既然已作他人妇,又何必再见徒增伤感,赵祯用这样一纸意气用事的行政命令结束了他伤感的青春。

纵使没有了刘娥,赵祯发现爱情这块地盘仍然不是他能作得了主的。他废掉

了郭皇后,心爱的两个女人尚氏、杨氏却仍然不能扶正。而后期所钟爱的另一个女人张贵妃,也只能等到死后,才能被赋予一个皇后的名分。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时,张美人的伯父不过想谋一个宣徽使的虚职,结果赵祯金口才开,等待他的却是知谰院包拯的口水。下朝回来后,美人问他宣徽使的任命书,赵祯说狗屁宣徽使,没看见老子脸上全是包黑子的口水吗?

赵祯开始明白,作为一个皇帝,他的婚姻是附属在政治之上的,他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这份觉悟让赵祯不再折腾,开始安分守己地做他的皇帝。

皇帝本分了,天下也就安宁了。臣子们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时间一天天流逝,赵祯却发现了另一个危机,他体内的精子和他一样暮气沉沉,活跃不起来,无法抵达温暖的另一个河岸,即便到达了,也没能变成一个带把的大胖小子,即使是一个大胖小子,也不幸早年夭折。

嘉祐三年时,四十八岁的赵祯仍然没有一个儿子,他的江山和帝国随时可能旁落外人之手。

没有谁对赵祯的境遇表示半分同情。对于北宋的帝国文人们来说,只要帝国的江山依然姓赵,他们的幸福生活就算买了长期保险,接班人,那是必须得有,不管他是不是赵祯的儿子。

他们没有时间来等待赵祯的努力,进入嘉祐时期,确立帝国的接班人,就成了帝国文臣武将们最为关注的问题。

他们纷纷向赵祯发难。

第一个向皇帝开炮的是范镇。

在名臣云集的嘉祐时期,华阳人范镇只能算是不入流的二等角色,虽然在嘉祐年间他的官已做到了知谏院,但如果不是在帝国继承人的问题上老范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话,他可能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海洋中。

范镇的牙口好、耐心足,大有不撞南墙头不回的意思。在嘉祐二年,他一连就继承人的问题上了十九道书,时间跨度有大半年,保持着让赵祯每星期一上班就收到一份请愿书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