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给妻子的信,又给可娜夫人写了一封。写到“军情万变,儿身为军人,若有不测,还望义母照料云妮为感”时,觉得这话未免不似母子的口吻,而且也更像是遗书,实在不吉利。他将信团作了一团,又抽出一张信笺写下去,可怎么写都觉得不妥当。正想着,外面传来了更点。
军中每晚都要打更,一方面是巡逻,二来也是让人随时知道时间。此时已交三更二点,夜很深了。傅雁书这时觉得身上有点闷热,顺手推开了窗,却见窗外正下着濛濛细雨。这是第一场秋雨,吹进来的风将残余的暑意驱得一丝不剩,吹到人脸上时还有几分寒意。天上,却是漆黑一片,星月皆无。傅雁书看着这一片暮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生如梦啊。他想着。
他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夜,真觉得这人生如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噩梦。为了一个口号,本来没什么两样的一国之人成了血战不休的仇敌,这一切让傅雁书越来越茫然。不说别人,妹妹嫁给了郑司楚,自己和妹夫却是交战双方的主将。这种纠结的关系,在士兵中也会有不少吧。那么,这场仗的意义到底何在?无论哪一边胜利的,建立的还是共和国,历史仍然回到了原点,那么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惨烈的战争,使得人口在急剧减少,而为了夺取胜利,双方又都在拼命地征兵。这种近乎涸辙而渔的做法,又到支撑到什么时候?即使北军此次总攻很快就取得全面胜利,得到的,也是一个已经残破不堪,国力大大衰退的国家。可以说,这场战争,注定不会有胜者了。
夜风吹过来,“啪”一声,将案头一只木马吹得倒了下来。傅雁书拣了起来,拿在手中看着。这是师尊的遗物,听可娜夫人说,师尊生前最爱惜这些,因为这本是一个故人所雕。那故人去世后,师尊就在拼命搜罗故人的作品,已收集了不少,其中最爱惜的还是这匹马。看这匹马,刀法流畅自然,马的形态维妙维肖,照理定是个有名的大匠所作,可是底座也根本没有落款。这马神采飞扬,似乎随时都会腾空跃起,飞扬而去。他看了看,将木雕马在案头放好,关上了窗。
郑兄,妹妹,我如果战死,你们肯定会照顾云妮的,我又有什么放不下?
坐在案前,傅雁书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给可娜夫人的信也写得顺畅起来,不过无非是一些寒暄。人命由天,一切都让上天去决定吧。再过几天,总攻就要开始了。
傅雁书在房中这样想着。此时的江上,陆明夷却在想:总攻多半不会开始,一定要未雨绸缪,做好准备了。
虽然冯德清亲自前来,严命总攻要按时开始,但陆明夷总觉得,总攻不会按时开始。上书遭斥,以及这一次冯德清微服前来,这两件事让陆明夷对冯德清失去了信心。这个新任大统制,能力远不及大统制,却更加执拗,如此之人,绝对成不了大事。
其实在来东阳城之前,他安排的细作已然将北方各省发生民变的事都报过来了,甚至比傅雁书接到的还要详细一些。
只有狄复组有这个能力。在看过了一遍汇报后,陆明夷已然得出这个结论。说实话,他对狄复组其实一直没有多在意,觉得这只是一伙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只是异想天开地要谋求狄人复国。连狄人中的大部份都很认同共和国,狄人复国这个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见这个组织的不切实际。然而现在却证明,这个组织岂但没有不切实际,还非常实际,具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冯德清并不知兵,偏生胆子还大,居然敢微服赶到东阳城来。这样一个众矢之的,还敢如此妄为,实属轻而无备,虽贵为万众之尊,无异于孤身独行。而狄复组既然要竭力阻止北军这一次总攻,最好的办法还不是发动动民变,而是刺杀冯德清。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冯德清回雾云城的归途中,狄复组就会下手。
这当然并不一切。不过,陆明夷也已算定了,即使冯德清安然回到雾云城,现在发动总攻也仍然不是时候。总攻想要一举胜利,必须要两个条件,一是充足的后勤保障,二是高昂的士气。但目前第一条做不到,各省民变的消息传来后,第二条都做不到了,相应的是南军得到这个消息后,士气定然大振,守御也一定会更加得力。因此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以静制动,看情形的发展,不要急于求成。可惜傅雁书虽然是天下名将,却仍然没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如果二十三号那天他真的发起了总攻,多半要啃上一块硬骨头。
现在,应该先做好准备了。希望傅雁书只是啃上硬骨头,而不是一败涂地。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陆明夷坐在船头,夜风一阵阵吹来,他脑海中却已将将来的事分门别类,一样样考虑周详。
如果冯德清遇刺,那其实是件好事。新大统制,十有八九是五部司
司长中产生。兵部司司长傅雁书,资格太浅,不太可能。刑部司司长扈邦裕资格虽老,但一直没有什么建树,也没有当大统制的资格。至于魏仁图与方若水两位上将军,资格和威望一般都够,但方若水已经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多半不会出任,魏仁图连兵部司长都没有争,更不会接任大统制了。这样一来,有可能接任大统制的,多半便是吏部司司长费英海与礼部司司长程敬唐两人中的一个。费英海是傅雁书的岳父,如果他当大统制,这一对翁婿的权势太大了,为了制衡,所以基本上就是程敬唐。陆明夷与程迪文有过一番交涉,对程迪文的印象很不错,而程迪文军人出身,对魏仁图和方若水向来尊敬,他当大统制的话,应该对自己有利,这样自己更说得上话。
这是冯德清遇刺后的情形,如果他没有遇刺,又该如何?陆明夷皱了皱眉。他没有遇刺,八月二十三日总攻仍然要如约发起。总攻有三种结果,一是一路顺利,两月后扫平南方;二是开局不顺,一直打不下东平城;三是失败。算起来,三的可能性最小,一的可能性则比二要小,最大的可能还是在东平城下对峙。然而这其实是对北方最不利的情形,对峙中会消耗大量的粮草,而这样势又使得民变不住爆发,结果是粮草接应不上,然后总攻失败。所以冯德清如果不遇刺,最大的问题倒不是削平南方,而是平定民变了。只是民变造成的损失一定很大,用强硬手段固然可能减少损失,却也大失民心。用怀柔手段呢?总攻开始后,更不可能,完全不会有余粮去安抚暴动的民众。那么,最后结果,就是只消不能一举得胜,北方这一次弄巧成拙,反而比南方更快陷入绝境。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如何在这样的变数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陆明夷淡淡地笑了起来。夜色浓得粘稠,他又坐在船头,划船的士兵一个都看不到这位陆军区长的神情。也只有这个时候,陆明夷才觉得如此坦然。
计划是傅雁书定下的。如果一切顺利,最大的功劳自然也属于傅雁书,自己永远都站不到他前面去。所以,这个变数虽然是北方的不幸,却是自己的良机。陆明夷自从军以来,想的就是如何出人头地。为了这个目标,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所以,就算北方有可能遭到前所未有的大困境,却也是自己从未有过的大好机会。现在自己想的,就是该如何把握这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实在太难以预料了,或者一飞冲天,或者就是万劫不复……然而只要在冯德清手下,离经叛道总是不会得到他赏识的,所以自己与傅雁书两人中,冯德清更欣赏一板一眼的傅雁书一些。难道,应该除掉他么?陆明夷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惊呆了。除掉冯德清!除非干得干净利落,天衣无缝,否则只消漏出一点风声去,自己也会成为全国上下口诛笔伐的国贼叛逆了。他不由有点心虚地看了看身后。好在,正在划船的水兵根本不知道这位长官在想这些,仍是闷着头划着,另一些则在趁机休息,准备着轮换。
要除掉冯德清,自然不现实。但假如冯德清真如自己所料,被刺杀了,接下来上台的是程敬唐,自己会有机会超越傅雁书么?陆明夷想着。很快,他就有点沮丧。因为不论从哪一点来看,傅雁书都是会比自己更具优势,除非是……陆明夷不敢再往下想了。然而,念头已起,就再也打消不掉。从王离开始,他已经在一个个地超越着对手,现在,也许就是最后一程了。而这一程,也许将是自己越超一切人的契机。
……
江上,夜风不时吹过来。翼舟行进得很快,虽然是逆水,仍然如同贴在水面上飞行一般。照这个速度,明天夜间就可以抵达王除城。陆明夷知道,在抵达王除城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是自己下决心的唯一机会。如果下定了决心,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是另外一番景像了。他默默地看着江上,仍由江风吹面。夜已深,这个年轻的名将眼里越来越亮,直如两团火苗燃起。
他是八月十一日连夜离开东阳城的。三百里水上路程,仅仅花了一天两夜便走完了。十三日早上,天亮了还没多久,这艘翼舟便已平安抵达王除城码头。陆明夷一上岸,君子营三将和新接任的冲锋弓队统领秦纪亭便前来迎接。陆明夷回来得这么急,而且也居然是坐翼舟回来的,实在让他们都有点想不到。
一回到设在王除城中心的临时帅府,陆明夷便将冯德清刚发来的密令说了,也说了各省民变之事。四将听了都默然不语。后方民变,他们都还不知道,好在昌都省因为董秉义采取了纳款以代兵役之制,使得家中有当兵之人都得到了一笔足可应付的款项,又有军区坐镇,因此昌都省虽然地处较偏,土地也比较贫瘠,反而相对最为安定。然而这样的安定实在说明不了什么,一旦全面进攻开始,每个省都必须承担一笔几乎难以承受的粮草供应任务,后方的担子实不比前线轻。
这个前敌会开得很是简洁。陆明夷转达完了冯德清的密令,说道:“诸位将军,还有四天就要发起总攻了,若没有问题,请诸位回营速作准备。”
秦纪亭站起来道:“遵命。”哪知他一站起来,见君子营三将都没站起来,不由大感尴尬。陆明夷道:“
好,秦将军,你先回营去吧。”
秦纪亭心想自己是刚提拔起来的,冲锋弓队人数也最少,但君子营三营每个都有好几千人,乃是作战的主力,事情自不会像自己那样简单,陆明夷多半还要与他们商议一番,便行了一礼道:“是。”他军衔最低,又向君子营三将行了一礼,告辞出去了。
秦纪亭一走,陆明夷道:“三位将军看样子都还有些顾虑吧?不必拘礼,请畅所欲言。”
王离看了看夜摩王佐跟沈扬翼两人,见两人都沉默不语。自从那次牵连到万里云叛乱事件中,他差点也被当成一党被处置。若不是得到陆明夷援手,就算那回没被斩首,这辈子也永远再升职了,因此平时一反常态,变得相当寡言。但听了陆明夷的话,他实在是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站起来拱了拱手道:“陆兄,傅将军的三箭齐发之策虽好,但这计划依靠的是充足的后勤保障。现在后方诸省民变,谁能保证补给一直能够畅通无阻?虽然刚接到一批补给,也不过是十天之粮。进攻发起后,一旦粮草不继,只怕要前功尽弃,甚至被叛军翻盘。”
王离一开口,一边夜摩王佐也道:“王将军所言极是。陆将军,古人有云:‘未闻内有不安,而能立功在外者。’此事还须三思。”
夜摩王佐因为编入昌都军并不很久,所以向来不多说。他现在一有空便读书,谈吐倒是大有长进。说着,眼睛不由瞟了一眼边上的沈扬翼。君子营三将,王离是戴罪立功之身,自己本是天水人,只有沈扬翼年纪最大,资格最老,也最受陆明夷看重,心想这件事沈将军务必也要表个态才行。
陆明夷听王离和夜摩王佐都对按时总攻有点异议,看向沈扬翼道:“沈将军呢?”
沈扬翼见陆明夷点了自己的名,抬起头道:“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智者不取。只是,陆将军,傅将军是什么意思?”
陆明夷慢慢点了点头:“确实,欲速则不达。傅将军也曾表示现在有点不是时机,但冯大统制之意已决,如之奈何?”
沈扬翼道:“兵法虽然也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是,陆将军……”
这话说了半截,沈扬翼也说不下去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然是句老话,可是真个这么做的话,冯德清只怕会恼羞成怒,当场压个叛乱之罪上来也有可能。何况,傅雁书和戴诚孝两军若都按时发起总攻,偏偏昌都军逗留不前,不被加以叛乱之罪,玩忽职守的罪名却多半逃不过。只是沈扬翼无论如何都觉得,现在在这种后方不稳的情况下发起总攻,实属不智。陆明夷见他欲言又止,知道他想说什么,叹道:“话虽如此,但终不能公然抗命。但若是出击,粮草万一接应不上,这大好局面又将葬送,如之奈何?”
沈扬翼怔了怔,小心道:“不能向冯大统制晓以利害么?”
陆明夷摇了摇头:“能说的,都说了,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冯大统制决定了的事,旁人再无办法。”
沈扬翼再说不出什么来了。他降级后好几年未得晋升,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他比谁都更有体会。王离在一边听得着急,说道:“可是……,陆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来说好的要准备一月之粮,现在只有十天的份,现在后边胸脯拍得山响,到时运不上来,又该找谁去?他们饿一顿没事,前线的兄弟若是一挨饿,南边的叛匪手里刀枪也不是吃素,郑司楚那家伙一冲出来,陆兄,我军的大好局面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王离也有点急了,这话说得相当直。话一说完,他不由有一丝后悔,心想自己这么说法,万一陆明夷翻脸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是陆明夷却丝毫不以为忤,点了点头道:“王离兄所言也甚是有理,但大统制之命亦不可违,总应该要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王离心想既要听从冯德清之命,又要保证军队不出乱子,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不过这话到底不敢再说了,只是道:“是啊,是要想个万全之策,只是实在想不出来,请陆兄教我。”
陆明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夜摩王佐和沈扬翼,说道:“沈将军与王佐将军有什么好计么?”
夜摩王佐的嘴动了动,却没出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他也想说,可是看样子也不能真个这么做。他皱了皱眉道:“陆将军,粮草补给真的就这么不靠谱么?如果供应能跟上,那便没事了。”
陆明夷点了点头道:“话是此理不错,但未料胜,先料败,终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事事顺利上。”
夜摩王佐不再说话了。未料胜,先料败,也是兵法中的不二法门。军情瞬息万变,不可能样样都按最好的打算来。总攻发起后,粮草补给说不定也能跟上,但万一出了个变故,战势就将急转直下。傅雁书这三箭齐发的计划虽然好,但后方一起民变,就已经出现了软肋,无论如何都不能以心存侥幸。夜摩王佐现在读书极勤,这些自然一清二楚,因此陆明夷只驳了一句他便闭上了嘴。王离虽然有点不服气,想说冯大统制既然保证能后勤能跟上,那就不用多想。可是这话他终不敢说,冯德清并不知兵,而且他这样的保证实在让人怀
疑。先前后方安定,要保证后勤都如此艰难,何况现在后院起火?
陆明夷见他们都不再说话,又喃喃道:“可是不出击又不成,实在难以定夺。贸然出击,有可能引起全军崩溃;抗命不从,又形同叛逆。实在想不出两全之策。”
王离说道:“陆兄,不能与傅将军商议好,先只是佯攻,等粮草都备齐了再发起总攻么?”
夜摩王佐虽然不爱说话,但听王离这般说也忍不住了,说道:“王将军,这样只怕不成。就可是总攻,全军都得上前。”
王离话说出便觉得自己说错了,可夜摩王佐一驳,他又有些不服气,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夜摩王佐又不说话了。这事已经成了个死局,他们都说不出有什么两全之策。沉默了片刻,陆明夷叹了口气道:“唉,冯大统制虽然英明,却也不是事事皆知,这条密令,只怕真是条乱命。”
王离再忍不住了,说道:“确是乱命!乱军不从,陆兄,无论如何,都不能听从!”
陆明夷似乎吓了一跳,说道:“噤声!就算是乱军,现在若是不从,岂不授人口实?”
王离本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被徐鸿渐说动,参与万里云的叛乱了。吃过一回苦,他本已不敢多说,可现在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似乎又回来了,说道:“陆兄,现在正是该当机立断的时候了!这事一步错,步步错,会万劫不复的啊!”
陆明夷道:“可是……若冯大统制怪罪下来……再说,公然违抗大统制之命,就算是乱命,也会让军心不稳。”
王离已是焦急万分,抢道:“陆兄,既然是乱命,弟兄们哪个也不会嫌命长,非要去送死不可。只消将利害说明,军中肯定会支持你的。不从乱命,这可不是叛乱,而是力挽狂澜。何况,现在议府已经恢复了,这样的事,冯大统制本来就不该私自来下令,而是早该付议府商议才对。他这样做,本身就是有违共和之道!”
王离这句话一出,陆明夷仿佛如梦访醒,说道:“是啊,冯大统制这条密令,确实没说经过了议府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