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掌握民心

地火明夷 燕垒生 7663 字 2024-10-18

张龙友抬起头。山巅的郊天塔下,两块巨碑只能看到上面一个字,一个是“永”,另一个是“不”。他还记得那块改成“不朽”两字的忠国碑落成时,他与几个朋友曾在碑下聚饮过一次。那时,大家都还年轻,朋友也都是朋友。只是现在,一同喝酒的几个人,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曾经的恩怨也都已化作尘烟。他道:“好吧。”

上山的路很窄,马车是上不去的。有几个士兵将张龙友抬下了车,大统制也已备好了一辆步辇,正待上山,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人高唱的声音: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木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唱歌的人声音很不中听,直如破锣,但唱得高亢入云,在萧瑟秋风中越发显得苍凉。众人闻声扭头看去,只见从西边有个披了个羊皮大氅的牧羊人赶着十几只羊走向这儿走来。这人身材也不高大,身上的羊皮袍子也尽是污垢,想必是冬天没什么青饲料,赶着羊来山脚下啃草根的。牧羊人放牧时唱首歌解闷也是常事,只是平常要么唱乡间小曲,要么唱段戏,这首歌很多士兵尚未听过,不少人都在想:这人的声音虽不好听,但歌倒唱得不坏。

大统制和张龙友听得这歌声,都是一愣。年轻士兵自不知情,他们却是明白,这支歌乃是昔日帝国的葬歌。当年,帝国军出征和回返,往往都要唱此歌壮行,以示一往无前,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夺取胜利。大统制那时听到了这歌声就头疼,因为这意味着敌人的强悍。帝国灭亡后,这首歌也被禁了,曲子亦被改成一支小曲,歌词更是没几个人还记得,他都没想到一个乡野间的牧羊人居然会唱此歌,向一边的金枪班队长周锡安道:“锡安,你叫两个人把那放羊的带过来。”

周锡安答应一声,叫了两个金枪班过来,说道:“过去,将那放羊的带来。”肚里却在寻思道:“大统制也真是闲,这都要问一下。”

那两个金枪班催马过去,到了那牧羊人跟前。一靠近,便觉一股膻味刺鼻而来,一个金枪班爱洁,皱了皱眉,便带住马,另一个只得上前,大声道:“喂,老乡,大统制要见你,你随我们过去吧。”

牧羊的是个老者,身上这件羊皮大氅也破破烂烂,羊毛都快掉光了,听得有人问,抬起头道:“什么?”

老者唱起歌来声音很响,说话时却沙哑低沉,那金枪班道:“是大统制要见你。”

老者的眼里闪烁了一下:“大统制?哪个大统制?”

这金枪班见他不但不答,反倒问东问西,有点不耐烦,共和国以民为本,以人为尚,人人平等,金枪班虽是大统制的贴身侍卫,就算在这牧羊人面前也不能仗势欺人,他耐住性子道:“天底下,只有一位大统制,还有谁人?”

老者捋了捋胡须,叹道:“真是大统制么?好,好,我这就去。老头子活到今天,还没见过他老人家呢。”

大统制在一般民众心目中,便是神仙圣明无异,能见到大统制一面,几乎是人生最值得夸耀的事。这金枪班见老者说想见大统制,心想这人声音难听,倒也与旁人无异,便道:“那跟我来吧。”

这两个金枪班带转马,领着老者过来。大统制见那老者大踏步走来,心想此人定然当过帝国军,甚至有可能是五德营的残部,张龙友见了这人,看看就算五德营的残部也在自己治下安居乐业,与世无争地放羊,只怕就会死了心,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张龙友的身份十分特别,曾经是五羊城三皓之首海老的弟子。海老是另一个种族,这种族掌握着远远超过时代的本领,张龙友多少也知道一些。如果能将那种族知晓的一切都挖出来,眼前的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那两个金枪班领着老者走过来,还有四十步左右时,北斗忽道:“大统制,这牧羊人不是寻常之辈!”

大统制道:“不错,他定然是旧帝国的军人。”

“不仅如此,他有异心。大统制,你看此人只是个牧羊人,但步履坚实异常,每踏一步,在积雪中几乎与马蹄一样深了,定是将在暗暗蓄力。”

大统制眉头一皱。上一代北斗没于西原,这一代北斗是新近才晋升为北部天官。此人本领高强,眼力极锐,大统制十分信任他,自己不是武人,看不出这些来,但被北斗一提醒,他也觉得不太对。如果那牧羊老人真是五德营的余党,肯定恨自己入骨,让他接近自己,虽然自己身怀秘术,根本不惧这人行刺,可北斗说了,若是不理他,只怕会让这个新上任的北天官离心。不管这牧羊人是不是旧帝国军人,是不是真的想行刺自己,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点了点头道:“好,让他离远一点,说两句话,给他两个金币打发吧。”又向周锡安道:“锡安,你过去吧。”等周锡安指挥着金枪班围在步辇前,他才转向张龙友,微笑道:“龙友兄,你可认得这人么?”

张龙友过去在帝国一直做到太师的高位,顶多认识帝国各军的高级将领。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有此人。”心里却一阵忐忑。

当这牧羊人出现时,他几乎要欢呼出来。可是等那人走近了,见这人年纪一把,身上皮肤黝黑,简直不像个人样,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破又脏,不由大失所望。要刺杀大统制,真可谓难上加难。他本来也有一个计划,但与他联系的人传来的消息说,大统制身怀秘术,一旦发现有人要行刺他,便能控制住那人的心神,所以一般的行刺根本不可能得手,因此定下了一个声东击西之计,说有人会来配合他下手,让这人引开大统制的注意,这样他才有可能成功。这个牧羊人无疑正是配合他的,但要引得大统制全神贯注注意他,此人光心怀死志是不成的,必须能够先声夺人。可眼前这牧羊人只怕大统制连多看他一眼都不会,何况还被他手下看出了破绽,那这一次行动岂不未曾开始就要失败?张龙友苟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一天。他年纪其实比大统制大得有限,可身体却越来越差,自知已不久于人世,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一想到失败,心头倒如被什么啮咬着一样。

究竟该怎么办?就这样强行下手么?张龙友也明白若是强行下手,不说别的,单单有这个忠心不二,与大统制形影不离的北斗在,自己就毫无机会。若不是在潜龙居隐忍了那么多年,张龙友此时早已满头大汗了。

周锡安催马出去,那两个金枪班正带着牧羊人过来。见队长也过来了,那两个金枪班便是一怔,行了一礼道:“周队长。”

周锡安道:“大统制下令,不用见了,给这人两个金币,让他离开。”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金币扔给了一个金枪班。这金枪班正是好洁的那个,刚才因为闻到牧羊老者身上的膻味,都没靠近,现在队长居然要自己把金币亲手交到他手里,他实在暗暗叫苦,可也没办法拒绝,只得道:“遵命。”拿着两个金币催马到了那老者身边道:“老哥,大统制没功夫见你了,这两个金币你拿着吧。”

他说着,一边把手伸得长长的,只待这老者伸出手来接,便把金币扔进他手里,这样省得碰到他了。老者站住了,却不伸出手来,只是道:“大统制不见我了?”

“是啊,大统制日理万机,没空。”

他见老者不伸手,心想不管你伸不伸,我把两个金币往地上一扔,你自己拣去便了,也省了一票事。想毕,手一张,两个金币便落了下来。他骑在马上,手的位置也有一人多高。从一人多高的地方两个金币落地,几乎花不了什么时间。就在金币刚离开他掌心时,这金枪班只觉眼前一花,眼前竟失去了老者的影踪。他不由一怔,心道:“难道大白天见鬼了?”还没回过神来,只觉胯下忽地一紧,人竟腾空而起。

这金枪班不是神,也不是鬼,当然不会白日飞升,实是那牧羊的老者忽然一个箭步冲到他马前,一把抽出他挂在鞍前的金枪,将他挑了起来。他一个大活人,身强力壮,枪术也高,但那老者出手之快,竟

连他的枪术师傅都远远不如。他人飞起来时,那两个金币都不曾落到地上,周锡安也正要带转马头回去,周围连金枪班带卫戍足足百人上下,竟连一个反应过来的都没有。直到这金枪班被挑起,在空中惨叫一声,周锡安才转过头来。

真的是刺客!

周锡安一刹那便出了一身的冷汗。果然如北斗所说,这牧羊人是个刺客。他知道自己属下的本领,这些金枪班尽是些千挑万选的好手,哪一个都可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但那金枪班居然一眨眼便被这牧羊老人夺枪挑落马来。他心知这老者定然是为了夺马杀向大统制,此人枪术高到这等地步,如果再夺了马,如虎添翼,还怎么阻挡?他的反应之快,也不作第二人想,伸手抽出鞍前金枪,一枪便刺向那匹已失了骑者的坐骑。

那老者将一个金枪班挑下马来,此时他已完全没有先前的龙钟老态,长枪在地上一拄,一个箭步便踏上了马镫,正待飞身上马,周锡安的金枪已到。金枪班上一任队便是程迪文之父程敬唐,程敬唐统领金枪班时周锡安还是个少年武士,但就已经相当出色,在人才济济的金枪班里也当得是出类拔萃。程敬唐看了他使枪,大为赞许,说不用几年,周锡安枪术肯定能超越自己。现在周锡安自己也已经年近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因为力量很大,他用的金枪比寻常金枪班都要粗一号,这一枪后发先至,老者刚要跨上马背,周锡安的金枪已然疾如飞电,刺入了那马的脖子。

马匹受伤,惨叫一声,奋力扬起了前蹄。老者此时刚要上马,也没料到周锡安有这一手。他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好,心想金枪班果然名不虚传。周锡安如果想刺自己的人,那自己跳上马后,金枪趁势一搅,便可反将周锡安也搅下马来。但周锡安不刺人,反刺马,正是唯一的正解。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他就想到了最正确的破解之道,此人确是个高手。

若是旁人,连马鞍还没坐穗,马匹脖子便已中枪,再猛一扬蹄,自然坐不住马鞍了,何况这老者的一脚还踏在马镫时,当马倒地时,多半要将他压住。周锡安也是这样想的,因此他一枪刺出后,心也定了,心想这回你再有本事也无能为力。他正想将金枪抽回来,却觉手上份量一沉,定睛看去,人几乎要呆住了。

在他的金枪上,站了一个人,正是那老者。

老者手上握着一把抢来的金枪,踏在周锡安的金枪上,却如履平地,快步向前走来。周锡安也不知这老者怎么可能在极短的一刻里就能脱身出来,反而踏到自己的金枪之上。他还不曾回过神来,老者已沿着金枪冲到他的马前,手中枪便要向他当心刺来。周锡安手忽地一松,放开了紧握着的金枪。这老者竟然踏着自己的金枪过来,现在自己的武器无法御敌,反而成为对方的助力,那么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弃掉武器。

这是周锡安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的。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他唯一的破解之道。他的手一松,金枪上还站着那老者,自是身子一沉,便要落下来。老者见眼前这对手这么快又化解了自己的奇招,不由得又暗赞一声。

大江之水,后浪推前浪,世上总是英雄辈出。老者少年时便痴迷于枪术,后来更是得明师益友,在枪术上浸淫一生,几可称得上当世无双无对。但与周锡安一个照面,甚至也没有真正对上,此人就给自己造成了极大困扰。不论从反应,还是枪术上来,眼前这对手都是上上之选,即使平手相斗,自己也未必能够轻易取胜。

只是,现在不是比试,而是生死相搏。金枪落到了地上,老者的身形却只是稍稍一落,便又直升上来。他不是神,也不是鬼,当然同样不能白日飞升,但他手中还握着杆金枪,当周锡安弃枪之时,老者的枪又是在地上一拄,人不降反升,已高过了周锡安的马头,左足在马额上一点,人竟然跃过了周锡安战马的头,直跃过来。

这已几乎不是人所能办得到了,周锡安的脸也在一刹那变得煞白。他并不害怕自己会丢命,成为大统制的侍卫,他早就有为大统制献出生命的决心。他怕的,只是这老者将自己击退后,再没有人能挡住他。

这一次随同大统制出行的,有卫戍营的几十个卫戍,另外便是他们二十多个金枪班。卫戍虽然也算军人,但他们主要做些维持治安,整顿市容之类的事,就算有人能动手,也肯定不会是什么太强的好手,想超过自己,更不可能。而金枪班里,也是以自己的本领最强。如果自己轻易就被这老者突破,可以说再没有人能挡住他了。

就在一瞬间,周锡安咬紧了牙关,伸手拔出了腰刀,喝道:“死吧!”

他的金枪已弃,身边也只有这一把武器了。他拔出腰刀,却并没有向那老者砍去,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长枪,单凭一把短刀是根本斗不过这老者的,因此腰刀反手握住,直直便插入了自己胯下战马的脖子,人则借这一刀之力,向马后滚鞍翻下。

周锡安身为金枪班队长,本领确是远超侪辈,而且应变之能也比旁人远远胜出。这老者只一出手,他便知连自己都不是对手,这里任何一人,单打独打都不可能与这老者匹敌。虽说己方人数多得多,

真斗起来也绝无输理,但这老者心怀死志,只是为了刺杀大统制,一旦被他抢到了马,以雷霆万钧之力冲过来,那谁都挡不住这老者的攻势了,因此他当机立断,眼看老者要来夺自己的坐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自己的坐骑一刀刺死,口中喝道:“大家下马,与他步战!”

骑在马上,当然威力更大,但在马上利攻不利守,难以摆出阵形。周锡安纵然尚不知这老者到底是何许人也,却已对他生了忌惮之心。如果是自己,那他就算不敌也不会惧怕,可现在自己不是要求胜,而是要保护大统制。只要能护得大统制的安全,金枪班和卫戍就算全部与这老者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

他一声令下,呼啦啦一声,周围的卫戍和金枪班都已跳下马来。金枪班固然个个武艺精强,这支卫戍也是精锐,一下马,便里三层外三层,挡在了大统制的步辇之前,真个如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