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氏点点头,四皇妃看着她莫名眼圈一酸,赶紧躲过去趁人不注意用帕子飞快地擦了。
回府的骡车上,四皇妃道:“都是命苦的,既享得了这滔天富贵,也要消受得起这些腌臜事。”谁有比谁强呢?望着身后威严的宫墙,墙下面的宫门变成了一个个小格子,小格子往外延伸出来的一条条小道就是她骡车刚才走过来的。
四皇妃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嬷嬷偷偷去看她逮老鼠,老鼠钻进去的老鼠洞就是这个样子。
“夫人,起风了。”丫鬟询问她要不要把帘子打下来。
“放下来吧。”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四皇妃全身的气力。
她心里祈祷,但愿乔氏能够度过这次难关,三爷能够平安归来,他们夫妻团聚,以后再一块儿进宫赴宴。
没有什么比人月团圆更安慰人心的事儿了。
乔氏送了四皇妃之后,在宫墙下头发了一会儿楞,冷风吹得头有点痛了,才让旁边的丫鬟搀着自己进去。
进了正殿惠妃已经不在堂屋了,一个丫鬟半蹲回话道:“娘娘去了厢房。”
“姐儿呢?”乔氏抬着头让丫鬟给她解斗篷上的扣子,宫里这个季节还是烧着地龙,乔氏进出都得更换衣服,不然就要出汗,要么就会被冻坏。
宫殿修得深,阳光只能照到南边的那几间屋子。所以惠妃一般都是在厢房里坐着歇息,会客才来正殿。平时正殿要是不点灯,就是一副黑洞洞的模样,像极了五六点钟天麻麻黑的样子,一天七八个时辰连大中午也都得点灯。
丫鬟回道:“娘娘让奶嬷嬷把姐儿给抱下去了。”
“哦。”乔氏解完斗篷,理了理头上的簪子,又抿了下鬓角,吸一口气,才往厢房里过去。
丫鬟给挑开棉帘子,乔氏脸上挂上温和的笑,远远就柔声道:“母妃,又记挂三爷了?”
惠妃回头看是她,露出个浅笑,点点头:“老四家媳妇进来倒提醒我了,老三他小时候头上生了两个璇儿,头发一出生就带点卷儿。怎么这个丫头一点不像他?
”
乔氏心里波涛汹涌,面上风云不变:“怕是随她娘。”
惠妃点点头,不打算深究这个:“这也是常有的。我看这老天爷就是要惩罚我,送来一个孙女儿,可是这模样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老三。”昱儿安静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倒不是不淘,调皮也会有男孩子的调皮,会被小太监哄着上树掏鸟窝,玩民间小孩玩的事儿。也会在御花园里翻石头找底下的小虫子玩。
但是不会像老二他们去捉弄先生,要么就是往小太监衣服里放蛇。
昱儿的调皮和他们的顽劣不大一样,和这个小丫头的闹腾也不大一样。
可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惠妃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能说,她们祖孙俩怕是没缘分了。
惠妃道:“她姨娘怎么样?”
乔氏有点出神,过一会儿惠妃转身看了她一眼,她才答道:“正让嬷嬷教规矩,回头带进来给您瞧瞧。”
“免了吧。”惠妃有点遗憾,我会这孩子不投缘,跟她娘就更加不会投缘了。只可惜她是最后伺候老三的人,想问上一两句话,只怕到时候听来的也不是真话。
“到底是老三跟前伺候过的,有功劳的,总不能亏待了她。”惠妃交代着:“以后就让她在府里养着吧。”
“是。”
惠妃让方嬷嬷取了几包燕窝来:“知道你那儿不缺好东西,我这儿也吃不完。看你气色这样,我就总想给你些什么。”惠妃向来不知道怎么跟人客套,能说出这一番,也算是对乔氏真的关心了。
乔氏含泪收下:“媳妇没事。”
惠妃点着头:“慢慢就过去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惠妃让方嬷嬷送乔氏出宫门,又把自己的狐皮大氅给她穿出去:“你这孩子,要是再推辞,让我这个做婆婆的该怎么好才行呢?”
乔氏只好再三叩谢,惠妃没办法,受了她的礼:“好孩子,去吧。”
方嬷嬷送完乔氏回来复命,惠妃刚刚净完手正在捡佛豆,念一句佛语捡一颗豆子,大概能一直念到用完膳。
方嬷嬷不打扰就默默守在边上。
这回惠妃捡到一半儿突然偏头看过来。
方嬷嬷赶紧半弯着腰问道:“娘娘?”
惠妃道:“乔夫人这些日子还往老三府里去吗?”
方嬷嬷回了话,惠妃不再说什么,继续转过去接着捡佛豆,这次念佛语念得极其慢,到了点灯的时候惠妃还没捡完。
方嬷嬷上去道:“娘娘,膳房里的宋嬷嬷来了。”
御膳房现在天天捡着咸福宫的马屁拍,恨不得一天到晚都黏在咸福宫,捡着个小太监上去叫哥哥,好吃的好喝的给人送上去。就求他们到时候在主子面前说几句好话,可千万不要因为之前的不开心,然咱们大家伙儿都没意思。
惠妃起身站起来,她捡佛豆极其虔诚,她总觉得儿子还没死。她多念一句,菩萨就能多看见她的诚心一份,所以她要跪着念佛经,捡佛豆,抄佛经。膝盖早就麻了,起不来身,人往下面滑。
“娘娘!”方嬷嬷大惊失色,看见娘娘额头涌出豆大的汗粒。
惠妃半个人靠在她身上,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方嬷嬷搀着她回了屋子里在床上躺好,执意要去请大夫,惠妃摇摇头:“这么晚了去太医院,肯定大家都给惊动了。算了。”惠妃说一句话就得歇一口气:“你出去瞧瞧,御膳房里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方嬷嬷只好支起身子,低声交代了一下左右伺候的宫女,取了个崭新的荷包,笑眯眯地迎了出去。
宋嬷嬷一见面就绽出一朵大笑脸:“给嬷嬷请安了,您身子可好啊?我瞧着嬷嬷您气血不大旺,回头我给让底下人给您送一盅冰糖燕窝过来?”
方嬷嬷笑了笑,手伸过去,宋嬷嬷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垂下来,两个人就是袖子底下过了一下招儿,方嬷嬷就把孝敬的荷包给送了过去。宋嬷嬷暗地里掂量一下,脸上笑容更大:“劳烦嬷嬷替我给娘娘请安。”
方嬷嬷道:“您亲自来,这话我肯定带到!”
送走了宋嬷嬷这桩菩萨,方嬷嬷松口气又回去,刚走到一半就有里头伺候的宫女白着脸跑出来,方嬷嬷低声骂道:“规矩全都忘了?跑什么!后面有狼撵着你?”
宫女道:“娘娘昏过去了!”
咸福宫一派人去太医院,皇上那边就得了消息,手里握着的笔当场脱了力,董琦看见了赶紧吩咐自己的小徒弟去备步辇。
师父的吩咐小徒弟二话不说,一溜烟儿人就跑没影儿了。
底下差使的小太监陪着笑问小徒弟:“都这么晚了,万岁还要出去?”
小徒弟翻着白眼:“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什么事儿?你咋那么闲呢?”心里也在捉摸,万岁真会去咸福宫?
刚备好骄辇,小徒弟回去给董琦回完话,皇帝就在上头发话了:“去咸福宫。”
小徒弟暗叹,师父真是绝了!
董琦白他一眼:以后有你学的!
皇上夜宿咸福宫的消息一夜之间长了腿,跑遍整个皇宫。
永乐宫赵嬷嬷给淑妃揉着肩膀:“都说那位是个与世无争的,过了这么些年的清闲日子,到底沉不住气了。”
淑妃闭着眼睛笑:“到底儿子没了,总得给自己另找个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