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 章二十四 (9)

我家夫人颜色好 李寂v5 13173 字 2024-10-18

子往门口处走,再在离帘子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或许还有些别的原因,但肯定是对将军不利的…”她的唇在抖,眼睛却是清澈。徐轲跟过来,鹤葶苈侧头,“你和我都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不对?”

要是江聘在,肯定是要夸奖她的。他的小妻子,现在终于长大了,不再遇事就只知道慌乱地跑去找他,撒娇痴缠泪珠点点。

可又会心疼得欲要落泪。他家姑娘怎么能有现在这样的神情呢,发丝乱着,脸色苍白,无助得像只可怜离家的小鹿。

眼神却又是那样坚韧,不屈不挠,不退缩。像极了他。

此刻的她镇定得让人害怕,声音轻飘飘的,但掷地有声,“我不能毁了这一切啊。”

徐轲的眼睛盯着她藏在袖里的手,鹤葶苈顿了顿,问他,“你说是不是?”

有鲜红色的血滴下来,落在枯黄中带着点点绿意的草地上,消失不见。她的手在抖,断剑的刃划破了她的臂,血流得有些急。

“夫人,您…疼不疼?”徐轲拧眉,心底有些发酸。

他见到过的夫人,从来都是温柔笑着的。见人都和和气气地应好,偶尔也会和将军假意嗔怒,过一会便就又笑起来,从不吝啬对人的善意。

将军很爱护她,即便是随军这样艰苦的环境,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她总是那样精巧又细致,穿着很简单的衣服,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矜贵。

可现在,她死死攥着那半支断剑,把臂划伤了也未吭一声。有些狼狈,却又坚强得让人心疼。

“不疼。”鹤葶苈摇摇头,在袖子外按了按伤口的位置,微微蹙眉。

不过…要是江聘在了,她肯定会说疼。

“您躲起来吧,我在外抵挡,您不要冒险。”徐轲咽了口唾沫,想护着她往里面走些,又被鹤葶苈即刻挡下。

“你保护不了我的。”外面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越来越近,她把剑柄攥得更紧,低声拒绝,“咱们不能躲了。”

阮二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冲进了旁边的那个帐篷,马焦躁地摩擦着地面,不时仰着头发出几声嘶鸣。

“你听我说。”鹤葶苈看向徐轲,轻声吩咐,“若是我能跑得掉,那是最好。若是逃不脱,我会…”

徐轲当即便就启唇想要阻止她,可那两个字还是溢出了口。

自尽。

忽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江聘在一个冬夜的晚上谈起的事。那天,烛火摇曳,把他因为微醺而带了些绯色的脸映得格外俊美。

她问:阿聘,要是有一天,爱国和爱我有了冲突,你会怎么选择?

他答:我会选择国家,但会和你一起死。

因为那是使命,而你是爱人。

当时听江聘那样认真地说起的时候,鹤葶苈便就觉得眼酸。可她从未想到过,有一天,真的会有这样一份选择摆在他们的面前。

她已经知道了江聘的选择,那她的呢?

她宁愿死去,也不想成为江聘的拖累。她不想看到他在城下痛苦抉择的样子,她会难过,会落泪。

血滴在地上,敌人的脚步声就在几步外沙沙作响,她都不会哭。可一想到江聘在马上,红着眼看她,却还要哆嗦着唇下令攻城时的样子…鼻尖喉头又都酸涩得要命。

从没有一次,心碎成这样…

如果她一定要死,不该是由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无奈又痛苦地下令。不该的…

这样未免太残忍。

“徐轲。”鹤葶苈仰头把泪憋回去,唤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千万不能让我活着被他们捉去,绝不可以。”

“夫人放心…”总是笑着说男儿流血不流泪的人,现在还是得含着泪。短短四个字,被他咬的支离破碎。徐轲重重点头,“将军早就告诫过我们,宁可死,不为俘。”

阮二从旁边的营帐出来,嘴里的叫骂声更大,看得出来心情有些糟糕。

“嗤。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娘的。”他手里拿着短剑,一边说一边往布料上划着,“这个,来人看看这个帐篷。”

刺啦一声,身后黄色的帆布被割除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阳光从裂缝里穿透过来,在地上形成了道细长的线。

他们来了。

“夫人,门口备了马。您待会骑上,一路往河边走。冒次险吧,这是逃出生天的唯一路径了。”徐轲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握在手上,冲她施了一礼。“属下定全力抵挡,为您争取时间。”

鹤葶苈哽咽了一声,开口承诺,“若是我活着,定会将你的父母奉为至亲,养老送终。”

“将军是好将军,夫人是好夫人。徐轲能遇见您们,三生有幸。”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次对话。

阮二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徐轲笑了

下,挥舞独臂用剑将门帘斩落。光线一下子冲进来,能看见空中飘舞着的细微的尘。

有三个人站在门口,见着他俱是一惊。随后便就听着阮二嚣张的笑声,“哟,都在呢。果真是来私会了…”

话音未落,剑便就落下。眨眼间,人头落地。

血溅在鹤葶苈的脸上,温热。她来不及回头再看身后一眼,全力跑出去,再用手上的断剑隔断拴着马的粗绳,扬鞭驾马。

马通人性,丝毫没拖她的后腿。一声昂叫后便就载着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了出去,风极速地刮过她的脸,有些疼。

身后的声音都已经远远地被抛下,鹤葶苈想哭,却哭不出来。她也不能哭,没时间了,每一个呼吸间,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有人骑着马跟上来,鞭子的破空声极为凌厉,听得人心惊。

这说明…徐轲已经不在了吧。

鹤葶苈抖着唇,再次扬了鞭子。一人一马,身后留下草叶灰尘无数。

她从没跑得这样快过,以前江聘陪着她,也是骑马,却只是晃悠悠地转几圈,为的是逗她高兴。现在,却是为了逃命。

她被晃得受不了,几次要跌下来,只能咬着牙攥紧缰绳,尽力俯身贴向马背。手被磨得出了血,被断剑割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大腿可能也早就血肉模糊…

可是…不能停。

前面就是那条河。鹤葶苈记得冰最厚的位置,心下一紧,毫未减速地冲过去。

到底是春天,冰怎么可能经得住一人一马全速通过。几乎是马每跑一步,底下的冰就会裂远一丈。嘁哩喀喳的声音像是踩在尸骨上的响声,声声夺命。

马的脚下打滑,却也未停。身后的冰好像完全碎了,那些追她的人和马落进河水里,响声巨大。

扑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就那么一会儿,却也像是过了一辈子。当她再次踏上地面的时候,回望,身后已是了无踪影。

那块最后支撑着她过来的冰也瓦解了,流动的河水悠悠荡荡。她瞧过去的时候,正好有条鱼跳出来,金红色的,很漂亮。

鹤葶苈不敢耽搁,转身进入茂林之中,可是下一瞬却是下意识地回头。

对面的营寨忽的燃起了熊熊大火,借着风势,没一会便就点燃了整个驻地。

火红的,舔舐着天空。

泪实在是忍不住了,鹤葶苈咬着唇,扶住旁边一颗细细的树,弯下腰哭出声。

阿聘…

77、章七十七

双方军力的差距实在悬殊。几十万对十几万, 一方是久经战场洗礼的骁勇将士,一方是畏首畏尾的残兵败寇。高下立见。

上京城墙共七个门,黑压压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把京城围得密不透风。新皇的守兵还在抵抗,可已经明显看得出吃力之态, 攻破城门只是早晚之事。

刀剑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偶尔还会有利箭的破空声传来。木桩撞在城门上, 咚咚的响声沉浑厚壮, 有人在带头含着号子,节奏明快而有力。

江聘跨在马上,眯着眼看离在墙上迎风招展的旗帜。支离破碎,上面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写着个大大的“夏”字。

他一年前离开时,城门前还是热闹繁华的,有小贩在叫卖, 孩子在跑跳。可现在,全是尸骨与血迹。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国能守枯万骨。

他们踩着千千万万人的鲜血走到现在, 其中心酸艰险不必言说。

不过还好, 大功将成,胜利在望。

身边又有一个士兵倒下,从马上跌落,只来得及留下一声惨叫。江聘旋转缨枪挡下飞来的银箭,他绷紧了下巴,拍马上前。

城门已经被撞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虽然又很快被抵回来,里面的景象还是露出来了一点。

刀剑凌乱,尸体横陈。数不清的士兵在门的那一头死撑,城门的空隙中露出了张惊恐的脸。

希望,就在眼前。一时间,士气大振。

守军显然阵脚大乱,慌乱之间,甚至有人从墙头跌落。不停地有人在奔跑逃窜,有些甚至被将领当即下令斩杀。

可即便主将的怒吼声震天,涣散的军心仍旧难以聚拢。

这时候,己方的优势便就更加明显。江聘勾着唇笑,他掀着眼皮看墙上那个将领气急败坏、却又带着显而易见惊慌的脸,沉声命令加紧攻势。

木桩撞击城门的声音更大。阳光灿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马上就能成功了。只差一步,一小步。

如果…那个人不出现的话。

几乎就是那么一瞬间,混乱的战场陡然安静。一切都停止了,双方出乎意料的默契。

城上的兵紧张地挽着弓看着城下,城

下的兵攥紧着拳头看着那个人。

明晃晃的龙袍,颜色绚烂得刺眼。脸上挂着恣意的笑,一边嘴角勾起,眼里的神色狠厉骇人。他穿的一点不马虎,头顶的旒珠晃动,闪烁着细碎的光。

右手里是一把锋利的短刃,左手则狠狠扣住了一个女子的脖子。

江聘的眼瞬时变得血红,他咬着牙看着高高立于城墙上的新皇。腮上的肉因为紧绷而隆起,攥着枪的手指咯咯作响。

那颗本还对着胜利充满期冀的心像是忽的被泼了盆冰水,寒的刺骨。他的喉头紧了又紧,终是缓慢地将背后的弓箭解下来握在手中,臂用力,拉满。

明晃晃地箭尖对准了那个人的眉心。手背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了道冷硬的直线。

而新皇呢,仍旧是那幅阴冷的样子,笑容在脸上,却只让人觉得作呕。他一点不觉得挟持一个女人有什么可耻的,反倒怡然自得。

“江聘。”新皇又紧了紧手中的那截细白的颈,挑了眉看向他,“我们…谈谈。”

“你…把刀放下。”江聘眼盯着那个在他手下的女子,眉心拧起,唇瓣有些抖。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着又说了一遍,“放下刀。”

那女子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侧脸,只留在外面一点细白的下巴,上面有些血污。穿着淡绿色的衣裳,看得出身形纤细,她在怕,肩膀有些瑟缩。

与他临走前,鹤葶苈穿的那身衣裳几乎一般无二。

这个认知让江聘心慌。恐惧从脚底升起,转眼间就将他吞噬了个遍。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再次抿了抿唇,稳住颤抖的手臂。

不能乱。至少,他不能乱。决不能。

“你放下弓。”新皇弯唇笑,手下用劲,刀子割破皮肉。那个女子叫了一声,故意的似的,声音有些大。

只是一声,江聘听了心里却是漏跳了一拍。他敛眉,思索了一瞬,缓缓放下弓。手指仍旧是紧握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上的那二人。

他的姑娘,和他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的姑娘,那声音几乎是刻入了骨子里,他绝不会听错。那个女子,不是她。

可是,江聘还是配合着,顿了下,扬声问他,“瞿逐,你欲何为?”

新皇大名为瞿逐,从他登基以来,已是许久为从人的口中这样被叫出过。还是在如此多人的面前,以一种类似于轻屑的语气。

他有些恼怒,收了笑,怒目瞪视于他,“孤向来听闻你爱惜妻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今日,你妻子在我手中,孤可以给你个机会。即刻收兵,从此东西二国而治,互不相干。”

底下一片哗然,有情绪激昂的甚至当即跪下向江聘请命,“将军,万万不可啊!”呼吸间,跪倒了黑压压一片。

士兵们的脸上有污渍,眼中含泪。

江聘挺直腰背于马上,未曾垂眸。

“你仔细思量,这并非坏事。”见他不为所动,新皇咬咬牙,再次开口,“只要杀了瞿景,从此你便可立地为王。爱妻也会到身边,以后便是无尽的好日子。何苦在这里拼死拼活,为他人争功卖命?”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是今日事成,我是死,你也未必好过。”新皇仍未停歇,一字一句念得重重,“妻子被人侮辱致死,而你呢?别想着好日子了,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

江聘咧着嘴,偏过头轻笑了下。随即又面向他,歪着头问,“你如何证明那是我的妻子?”

新皇眯眼,锋利的刀尖划过那女子的侧脸。轻轻的,割破了层皮儿,冒出些血珠。

那女子颤着声音看向江聘,黑发挡住了神情,嗓音与鹤葶苈几乎别无二致。

“阿聘…救我。”

话音在风中飘散,几乎听不见,可又是那么清晰地传进来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一瞬,便就有个骑兵拍马赶过来,高声唤着,“将军,西城门已破!”

新皇的神色瞬时变得狰狞,他手下使力,女子的哀叫声更大。她又唤了遍,“阿聘,救我。”

怎样抉择呢?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揪紧了心。

有的士兵甚至当下便就哭出声来,跪在地上,泪从指缝溢出,洒在泥土之上。

江聘竟是忽的弯唇,他慢慢再将弓举起来,上面放上三支羽箭,对准墙上的那个黄袍男子。他扭了扭脖子,骨节摩擦着发出声脆响。

“江聘…你做什么?”新皇变得惊恐,他不再挟持那个女子,而是疾步往后退着。再然后,欲要夺门而出。

三声破空声响起,再回过神来,他已是被钉在了城墙上的木门之上。

已一种极为屈辱的姿势,双臂被穿透,头顶上的玉冠也被钉死。他想转头,可是无法动作,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墙上的士兵惊呼,可没人再去管他,只

是慌不择路地奔逃。一个个的人从狼狈的新皇身边跑过,没人看他一眼,这让向来高高在上的新皇觉得恼怒与羞愤。

江聘把弓扔在地上,银枪挥舞,一声令下,“开城门!”

没人再抵抗,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一年来的辛酸悲苦,融在这一声木头摩擦的响动中。

新皇终是再受不住,惨叫一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城下的士兵振臂高呼,扬声笑着骑马入内。有人过来问江聘,还是满面的后怕,“将军,夫人还在,您刚才怎么舍得下手?”

“那不是夫人。”江聘挑眉笑,缓缓舒出一口气,“我的夫人,绝不会让我这样为难。她不会在这样的关头,说让我救她。她只会说,‘江聘,别管我。’”

他的葶宝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所以,他那样爱她,毫无保留。

有人跑到城墙上,高声叫着江聘,“将军,这女子不是夫人!”

瞬间,士兵更是沸腾,欢呼,雀跃。江聘露齿笑着,鞭子挥扬,想要策马进城。

忽的,又一士兵过来,面色沉重。

他说,“将军,营地…失火了。”

鸦雀无声。

夜晚,没有月。明明已经是春日了,风还是刺骨。吹得人心都疼了

无数的火把在燃烧着,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不过也算不上是营地了,一片灰烬罢了,草木不生。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吹到江聘战袍的下摆上。粘了上面的血液,污浊一片。

他还穿着那身铠甲,站在那,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山。却又像是一颗即将枯萎的松,离得老远,就能感受到浑身散发的悲凉之气。

没有了一点生机,只有死寂。眼神冷冽,唇色苍白,那把银枪未曾离过手心。

江聘绕着营地找了不知多久,一圈又一圈,他连附近的每一棵树都找了,可就是找不见她。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固执得不肯去翻找那些灰烬下的人。

他不信他的姑娘会离开他。一声不响的,就那么走了。

她心那么软,不会这样的。江聘闭了闭眼,再睁开,眨去里面的干涩。

有人过来,弯身唤他,“将军。”

江聘拧眉,“说。”

这声音沙哑又干涩,像是老旧的木楼梯被踩上,听得有些渗人。

“我们搜查了营地,发现了…”那人停了下,踌躇着,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一百零一具尸体。”

一百零一…意味着什么?

江聘猛地侧头看他,双眸赤红,“再敢跟小爷讲这些狗屁东西,信不信小爷立时斩了你!”

所有人都被他吓住,瞿景皱皱眉,抬步走过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