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相(3)

恣欢 九月轻歌 7096 字 2024-10-18

三年之后,那名管事回来了,闲来一起喝酒的时候,提起了穆雪:“觉得她命苦,真就是命苦的人。

“我们随老爷到任上后,有一段日子,老爷曾经让穆雪每日在书房服侍笔墨。

“我当时还想,相对的日子久了,老爷说不定会收了她。但是老爷还是以前那个性子,妻妾之事都听从长辈安排。

“老爷之所以如此,是有意让穆雪到贺州知府家中做眼线,在她混进去之前,给她仔细讲述那边的情形。

“后来,穆雪就去了那个门第。没多久,成了贺州知府的通房。

“而老爷初到广西的功绩之一,便是法办了暗中与当地匪盗勾结的贺州知府。”

陶城隐隐想见到了穆雪下场不会好,转念便觉得这话题太丧气,岔开话题。

年月已久,府中又一直鸡飞狗跳,大事小情不断,陶城早已忘了穆雪其人,那名管事也一直没再提起。

直到今日被问起,才唤起了那名女子留下的那一点点记忆。

下午,陶城找到那名管事,把多年前说过的话题捡起来,要管事说完。

管事回想了一阵子,苦笑道:“成了贺州知府的通房之后,她便没了退路。

“那人是砍头的罪过,穆雪那个身份,下场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时老爷实在繁忙,下人也跟着忙得四脚朝天,我没留意这事儿。

“就算她能在事发之前逃出来,就算老爷除掉贺州知府一事,她功不可没,老爷也不会再用她,不是用银钱打发,便是……”

便是灭口。眼线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穆雪那样经历的眼线,会让董志和生出忌惮:贺州知府若是宠爱穆雪,会不会无意间说出一些他在官场上的弱点?穆雪又能否始终对他保有那份忠诚?

近年来,董志和横竖看不上府中外院的下人,另寻了心腹,大事小情的,就算是他们这种在外院有头有脸的,也无从知晓。

——说完这些,陶城擦擦额头的汗,行礼道:“小的知道的,就是这些。”

董飞卿示意友安打赏,送陶城出门,随后,与蒋徽一样,陷入沉思。

这一晚,董夫人被打得半死,董老太爷犯了心口疼的毛病,董老夫人哭天抢地,说养儿子竟养成了仇人。

董志和听到的时候,居然满心笑意。

可不就是么?养儿子养成了仇人。董家的家风,最好笑也最讽刺的,便是这一点吧?

董夫人到底是耐不住皮肉之苦,招认了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听她亲口说完之后,没了发作她的力气,去了书房,唤来幕僚,做出安排:设法将陈嫣灭口。

至于黄大夫,他没听从幕僚给出的寻找、灭口的建议。

那是无用功。

甚至于,想将陈嫣灭口也是无用功。

董飞卿在与他说出那些话之前,一定已经请程询或唐修衡帮忙保住陈嫣的性命,至于黄大夫,就算人没在他手里,也在他视线之中。

已经失了先机。

幕僚离开之后,他合衣歇下,竟然没多久就沉沉入梦。

梦里,女子春水般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奴婢……真的不能留下来服侍您么?”

他歉然一笑,“这种事不能强求。无对你无心,便不会让你留在近前。你该明智些,趁这次给自己赚出个好前程。只要你办事得力,我便赏你宅邸、银钱,为你安排个好的营生。”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我照您的吩咐行事。”

画面一转,再相见,她姣好的容颜十分憔悴,“奴婢眼下该何去何从?万一有了那人的子嗣,可怎么办?”

他态度坚定,“这种事,决不能发生。”

她用力地咬住唇瓣,“还有多久?奴婢是说,您把他绳之于法的日子,还有多久?”

“多则一半年,少则三五个月。”

她嗫嚅道:“其实,现在,奴婢已经不能从他口中探听到更多消息。不能不回去了么?”

他温言道:“再忍一忍。”

泪珠沁出她的眼角,她却努力地对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轻

轻地放到他手边,“那,奴婢就回去了。”

他说好,取过裁纸刀,拆开密函。

她轻声道:“奴婢要是出了什么闪失,也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情。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望向她,继续安抚:“不会出闪失。只要你忍过这一段时日,便是柳暗花明。”

她弯了弯唇角,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脚步踟蹰地出门。

董志和蓦然醒来,睁着眼睛,对着满室漆黑,再也不能入睡。

那一次,她交给他的那封密函,是贺州知府很有分量的罪证,也不知她是如何拿到手的。

但是,数日后,她逃出贺州知府家中,失去踪迹。

贺州知府被定罪之后,他命人留心打听,才知道,她在逃离之前几日,被诊出了喜脉。

她怀着那罪臣的骨血逃了。

再相见,已是十年之后。

这一年夏季,曾镜一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陈嫣身陷牢狱当日,陈瀚维便进宫面圣请罪:承认自己教女无方——若无言行不当之处,不会卷入这样大的风波,但是,很多事都有万中之一的意外,只求皇上命大理寺详查此案,尽量避免屈打成招的可能,毕竟,陈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翰林院学士,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很重,此外,用刑只是办案的手段之一,遇到身子单薄的公子哥儿、官员女眷,用三两次说不定就屈打成招,来日一旦翻案,内阁帝王都跟着没脸。

为此,皇帝传口谕至大理寺:慎用刑罚,多找人证物证。

陈瀚维谢恩离宫之后,又去了大理寺,好一番赔小心说好话,上下打点了一番。

这样一来,陈嫣在牢狱的日子,比起别的嫌犯,过于舒坦了些。当然,比起她数年来享有的锦衣玉食,太过恶劣。对此,她倒是安之若素。大多数时候,坐在窄小的硬板床上,望着牢房上方的小窗户出神。

终日一言不发。就算初次过堂时,亦是缄默不语。

她陷入沉寂。迟早有一日,这尘世对于她,也将陷入永久的沉寂。

这样的日子,也算是无所事事。

自然而然的,善良多才的先生、漂亮安静的阿锦,反反复复在脑海浮现。

说起来,近两年,她想起母女两个的时候很少。不是没工夫,便是无颜去追忆。

先生和阿锦入住陈府之后,住在她院子东侧的小院儿。

一段岁月,她真的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先生是比姨母更近比母亲稍远的长辈,阿锦便是她的妹妹。

她总在心里想,等自己长大之后,要妥善的照顾先生、阿锦,就像程夫人对叶先生一样。

只是暗暗立志,从不与任何人说,因为知道,亲人会觉得她多此一举——在双亲眼中,先生始终只是个坐馆先生,比下人的位置略高一些罢了。

先生也不会同意。好几次,她送给她们比较名贵的礼物之后,先生便会怅然地道:“别对我们这么好。我迟早要带着阿锦离开的。”

她不懂,问为什么。

先生说:“你对我们实心实意的照拂,只是因为与我们投缘。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害了你。也不怕跟你说,我与阿锦,是见不得光的人。我来京城,也是为了给阿锦寻个好的前程。只是……一直胆怯,怕自己不但不能如愿,反倒害了阿锦。”

“很危险么?”她问。

“可以这么说。”

她想了好一会儿,“那您就再等等,等几年。到时候,我就能帮您了。而且,说不定我就能为阿锦找到好的出路。”

“阿锦……”先生踌躇半晌才道,“阿锦与我长得太像……不行的,你帮她,便是害了你自己。”

她说我不怕。

先生眼角湿润了。

她小心翼翼地道:“我听您这话音儿,不定何时就要去冒险。那可不成。这样好不好?您打定主意之前,便把原委告诉我,我再不济,也能帮您安排一些事。”

“安排一些事?”先生望着雪白窗纱上花树的浮影,语声轻飘飘的,“说的对,我是该早些安排一些事。”

她心慌,拉着先生的手,“您答应我,好么?不然……我会一辈子都很难过的。”

先生是重诺之人,一旦承诺,绝不食言。那日被她缠了大半晌,到底是答应她了。

她心里有底了,便放下心来,照常度日。

做梦都没想到,她与她们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便永久的离散。

那天她从一早就心烦意乱,没来由地想发脾气。上午听课时,好几次走神,先生自然不悦,便训斥了她几句。

她想忍着不说话的,可鬼使神差的,还是顶嘴了。

先生无奈,和声让她回房歇息,明日再上课。

出了小学堂的门,阿锦跑到她面前,摇着她的手笑问:“小姐,下午娘要带我去落霞庵,您要不要去?”

那一声小姐,又让她的无名火发作了:说过

多少次,阿锦可以唤她姐姐——特别想有个阿锦这样漂亮乖巧的妹妹。可是阿锦总是听从先生的吩咐,守着规矩,哪怕她身边没有下人,也不肯唤她姐姐。

她甩开了阿锦的手,“不去!”继而扬着脸往前走,出院门往南走的时候,瞥见阿锦垂着头站在原地,两只小手绞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失落。

她看了,反而更加烦躁,快步离开。

离别之前,她是这样对待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