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二人走到了西边最里侧的一间牢房,狱卒连忙拿出钥匙,躬身细气的开锁,打开牢门,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里头只有一盏豆灯泛出一圈幽黄的光晕,刺鼻的霉味令人不自禁的想要屏住呼吸,不过高湛常在狱中走动,所以只略略皱了皱眉,便提步走了进去。
凌云见高湛从班房里拿了两瓶药便知道他要替皇上私下料理一些事情,所以很自觉的守在门外,还细心的掩上了牢门。
牢中躺在脏兮兮的草垛里的人听见响动,努力的支起上半身,仰脸朝来人看去,那人乌发蓬乱,覆在颓败的脸上,看不大清容貌,穿着一身肥大的泛黄的囚衣,连男女也不大分辨的清。
不过,高湛不用分辨也是知道牢中关着的是何人,因为此人是他亲手送进牢中的,他在门边驻足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只药瓶,朝那人精准的扔了过去,声音幽冷:“李砚云,前太子与太子妃的事,圣上已经知晓,圣上开恩,赐你全尸,谢恩吧。”
李砚云的目光落在那只泛着地狱青光的药瓶上,好像完全入定了一样,片刻后,忽然又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声着实可怖,连隔着门的凌云听了都不禁抱起了胳膊。
忽然,笑声陡然之间又变成了凄惶的哭声,李砚云枯瘦的手指渐渐覆上那只冰冷的药瓶,手指上的关节愈来愈白,若不是她不谙武艺,恐怕药瓶在她手中早已化成齑粉。
高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却听见如洞箫般哀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小,府里的人就瞧不起我,我不知道遭过这些下人多少白眼,他们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明里不敢怎样,背地里却不知骂得有多难听,我只是父亲捡回来的孤女,根本算不上李家真正的小姐,可汐儿却不同,她有娘亲,而且她的娘亲还是驸马的妹妹,我跟她虽然都名为李家小姐。可她才是真正捧在所有人掌心里的宝,我跟她根本是云泥之别。
我受那些下人欺负的时候,不敢和父亲说,我怕他会认为我不懂事,会把我赶出去,我只能一个人偷偷的躲在角落里哭,那时候我最想的。就是能和汐儿一样有个亲娘疼。可以依偎在娘的怀里撒娇。
后来我渐渐懂事了,我知道府里的这些下人全都长着一双富贵眼,所以为了能让他们瞧得起。我刻苦努力的学习一切能学习的东西,琴棋书画舞,经史子集诗,学女红。学看账,学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大小姐。学怎么出门与那些皇亲世家的小姐夫人交往,终于,我成为了京城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千金小姐,可我在府里的那些下人眼里却总也摆脱不了身份的阴影。他们觉得我是只是一只披着凤羽的鸡。长公主见到我也从来都没有拿正眼瞧过我,我看得出她眼底流露出的鄙夷,他们的眼神就好像一把刀扎在心里。一点点的凌迟。
后来,母亲忽然搬进了济过堂。府中内务无人打理,我为了能对付这些下人,主动向父亲要求接管家中庶务,父亲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让管家协助我,我做得很好,父亲也很满意,当府上的内务全部由我接管后,我便把那些所有知道我身份的下人全部遣散了,我很想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我知道我不能,我要作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我要做的很宽容大度,所以我放过了他们,还以长姐的包容待这个同我一样失去了娘亲的妹妹。
汐儿得到万千宠的时候,我在心中咒过她死,还想过用什么办法杀死她,这样她就不会把所有的光辉都抢走了,可是,后来母亲进了济过堂,她却一直粘着我,要我抱她,晚上要拉着我陪她一块儿睡,没有我她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渐渐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是真的把她当做亲妹妹来疼的。
我强迫她嫁给裴鸣,让她这么伤心,她一定恨透我了,是我对不起她,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因为我是为了家族的荣誉,尽我这个李家长女应尽的责任。
父亲总说我太过要强,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争取,我在家族中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地位,那些下人怎么会见到我打个喷嚏便害怕的发抖,我喜欢这种人上人的感觉,喜欢他们奉承我,喜欢他们看我的脸色……
所以我嫁人也要做正室,绝不做侧室,所以我要除掉甄笙,除掉她腹中的孩子,这样我就能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这样不仅能让整个李家都仰我鼻息,还能让长公主跪在我的脚下,对我阿谀奉承,摇尾讨好。
我是不择手段,阴险狠毒,可是我想要的不过是不让人看不起罢了……
我好恨……为什么他要抛弃我娘,为什么要狠心把她逼死,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府上,为什么当初不把我掐死……
我知道我该死,我死有余辜……我也会梦到甄笙和那个孩子来向我索命,我也会害怕,害怕的整夜抱着拟香不肯撒手……如今这样也好,解脱了……解脱了就不会怕,不会恨,不会再有人瞧不起……”
她仰起头,好像要透过重重屋宇看向今夜静谧的天空,她含威不露的双眼头一回透出澄澈宁静:“今生是父女,但愿来生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