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是懂礼貌”,陆旷跳下椅子,走到阴娉跟前,坐到了刘承义搬过去的一张八角绣墩上,翘起二郎腿,“把面巾摘下来,我看看你中毒的情况。”
阴娉默了默,伸手除下面罩,露出了一张蜡黄瘦削的鹅蛋脸,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若不是触目能及的皮肤上都布满了梅花大小的红斑,一定也是个可人的女子。
竹苓与沈初都没有见过,如今一看,不由骇了一大跳,那些红斑仿佛滴滴殷血从肤下渗出,能让见到的人的心陡然缩紧。
荣王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泪水。
陆旷却辞气悠悠:“噬魂毒天下无解,老头子我也是爱莫能助,最多给你用‘三关封穴’延长你的寿命,减轻你的痛苦,至于能活几年,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你要是能够静心调养,不妄动,不劳苦劳心,或许能多活几年,不过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老头子的话想来又要变成废话了……”
“小女子心中确实有一事未了”,阴娉的声音气若游丝,“若不是为了这份未了的心愿,这两年我根本撑不下来,陆神医,我知道此毒无药可解,只要能稍稍减少身上的痛苦,只要能再多活哪怕一年,我
也心满意足,还请陆神医成全。”
“你先不要高兴的这么早”,陆旷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我说的方法,暂时不适合你,只有等到你被毒药折磨的快气绝身亡的时候才可以用,换句话就是,我延长你的寿命不过是延长你被毒药折磨的时间,怎么样,你还要我救你么?”
阴娉的的脸上看不出来是否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忽然黯沉了下去,默然许久、许久:“我想应该不用了。”
陆旷笑了一声:“害怕了?”
“中了此毒之人哪一个不想尽快结束痛苦,自尽之人比比皆是,我想应该没有谁愿意延长这份痛楚吧”,阴娉的辞气中透出深深的绝望,“再说,我的心愿很快便可以达成,没有必要还要再受此煎熬。”
陆旷起身,朝众人摊开两手:“那没我什么事了”,说罢,不顾众人脸上阴郁的表情就要转身离开。
荣王却蓦地起身,手像铁钳子一样一把钳住陆旷的手腕:“真的没有办法么?难道真的没有什么药可以减轻毒发带来的痛苦么?”
“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捏碎了”,陆旷不管怎么大吼大叫都甩不开似乎魔怔了的荣王,只得赶紧回答的问题好尽快脱身,“没有没有没有!什么药也没有,毒发不过六七年就会死掉,而且是在剧痛中闭眼的,呃,不,大部分都是死不瞑目。”
荣王的手忽然无力垂落,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刻钟,方踉跄着出了花厅。
梅荨一直远远的坐在角落里,抬眸望着门外金色的夕阳,一动也不动。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她与阴娉。
阴娉重新戴上面巾,徐徐走到梅荨跟前,坐在她旁边的玫瑰椅上:“梅小姐,我方才说的心愿与你有关。”
梅荨不记得花厅里的人都是什么时候走的,听到有人说话,方回过神来,面色恢复到平素的浅淡:“姑娘但说无妨。”
阴娉默了片刻:“梅小姐,我听说府上的舞青霓与高湛交厚,李舜又是被高大人抓进诏狱的,我这里有父亲生前的一封手书,你能不能替我转呈给高大人?”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笺,递到梅荨跟前。
梅荨没有立刻伸手接过,目光在那封浅黄的笺纸上停留了片刻,又打量了一下阴娉的年纪,思忖片刻:“你是前锦衣卫都指挥使阴纲的女儿?”
阴娉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两年前,父亲暴毙而亡,母亲投缳自尽,我被族中之人赶了出来,后来被牙子卖到了教坊司,竞标第一夜那日,我仍然不肯就范,按教坊司的规矩选择喝下了噬魂毒毒药,才允许被放走”,她的眼中盈满泪水,声线却倔强的保持平稳,“我被卖去教坊司的时候才十一岁,样貌出众,能歌善舞,本来是可以在坊子里被姑姑调教几年再放出去竟高价的,可我在坊子里的时候被一个员外相中,出了比花魁还要高五倍的银子要我陪他,坊子里的执事妈妈自然迫不及待,可我却宁死不从,最后只能按照教坊司的规矩,只要服下噬魂毒药,就可以脱离乐籍,离开教坊司……所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跟你说了这么多。”
梅荨一直垂眸望着杯盏里浅黄茶水倒映出来的自己,好像沉浸在了往事中,耳朵边忽然听不到说话声了,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面色恢复些表情:“你我素未谋面,你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信交给我?”
阴娉想了想,眼睛澄亮:“你是广陵梅琴,江湖上人人都道你高洁雅逸,你也是我最为敬服的人,我觉得你一定会帮我把信交给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