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挖坑看人往里栽

说完,她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王凤娇,可王凤娇又怎么会因为她的眼神而动容,她现在拿到了好田,谁也别想抢过去!

何婆子沉着一张脸已经阴郁很久了,听到李秀娥这么说,她也跟着粗声粗气的嘱咐:“把田契一起带回去,叫夫人看了大半天笑话了!”旋即看向里正夫人,一脸的愧疚不安:“您今天过来是为了吉祥和如意的婚事,他们两个年纪小,不懂事,家里契书那些东西不能轻易动的规矩她们也不晓得,让您看笑话了。”

里正夫人抬眼看了看何婆子,忽的道:“何大娘,看了这么会儿,我倒是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何婆子当即愣了愣,很快就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里正夫人对着如意笑了笑,道:“其实你有这么个懂事聪明的孙女,才是你的福气。今日你老二老三家闹得那么凶,你还真想让村里人都看你笑话吗?如意这样做,我觉得做的挺对的,都是你们老何家的田,给谁种不是种?我就实话说了吧,我觉着如意那几句话说的很得体,既给你们家老三解了围,也平了老二的怒,你还插一脚干什么?”

何婆子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里正夫人站起身走到如意面前,将她的手拉了起来拍了拍:“我倒是觉得,姑娘家既然要嫁人,那迟早就得操持一个家,这能不能当的好一个家,就看着姑娘怎么打理家中事务,我刚才听到如意拿田契的原因,觉得不无道理,何大娘,总归都是你的儿子,谁种都不会少了孝敬您的那份。您啊,还是少操这份儿心了。”

何婆子一张脸僵了又僵,房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就在这时候,一直等在一边的何远用一种十分不耐烦的口气打破了沉默:“娘!成了没,我还要去下村儿找李狗蛋有事呢!”

他这么一副不耐烦的想走的样子,让里正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高深,她道了句:“行了,那你现在把那些布匹放到你如意妹子那边去,然后……”

“还然后!?”何远一副惊讶的样子,仿佛一点都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里正夫人又看了看何远和如意,终于露出几分和蔼的笑容来,点头允了:“好了好了!一天到晚只想着玩的狗东西!早些回来啊!”

“哎!”何远眉开眼笑,风风火火的就冲出去了。

连里正夫人都表态了,何婆子不好再硬来,可终究也没那个心再去奉着她;王凤娇拿了田契,咧着嘴都快笑成一朵喇叭花,只顾着高兴了,何家男人都没什么出息,此刻,唯独剩一个李秀娥还能强忍住不甘,笑着与里正夫人客套几句,将她送走了。

如意见里正夫人要走,自己也跟着走,转身的时候,似乎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目光往自己这边送,她也不回头去看,微微勾了勾唇角,离开了二叔家里。

何家那边还要怎么闹下去,如意没心思去管,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彻底让何婆子死了给她们招亲的心!

里正夫人与如意一道去了她们家,看着那黄泥墙面,茅草屋顶,三十多岁的女人竟生出

些心疼来。孤儿孤女,没爹没娘,家中还有这么不省心的亲戚,里正夫人不禁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往事,顿时生出些感慨。

何远已经不见踪影了,堂屋里的四脚木桌子上,放了好几匹大红大红的布料,一边还有些丝线,里正夫人笑着对她们道:“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为了绣这些,整日不吃不睡的,可没叫家里人少看笑话。姑娘大了,总要上一回花轿,你们放心,你们的婚事,我放在心上呢。”

吉祥的神色有些复杂,看着那红红的布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倒是如意笑着对里正夫人道:“夫人您宅心仁厚,别人家的姑娘成亲都这么费心,倘若以后何远娶媳妇,您指不定就真的吃不下睡不着了。”

她的话中有几分打趣,却直戳里正夫人的心窝子。

里正夫人的笑容多了几分苦,叹息道:“这孩子,可没少让我和他爹费心……”刚说了一句,里正夫人就有些狐疑的打量如意的神色。

何远最近有些奇怪。按理说,她一个做娘的,怎么可能猜不到儿子的心思?但最近何远似乎真的就不怎么提做厨子的事情了,连何如意这边也跑得不勤快了,虽然每日还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但一到天黑就老老实实的关门睡觉了,更是破天荒的开始自己洗起衣裳来了!险些把里正夫人给吓坏了!

今日她故意带何远来,就是想探一探虚实。

方才在何老二家里,如意说话的时候,她就不动声色的盯着自己儿子的脸色看,哪晓得何远非但没有看如意一眼,反倒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恨不能马上就走。后面他闹情绪,里正夫人才觉得他是真的没兴趣呆在这里,一颗心总算落下来了——只要他消了做厨子的心思,他们父子两个就有和好的希望!

只是何远似乎正常了,就不知道如意这边是个什么情况了,听到如意提起何远的婚事,她就带了几分探寻的意味看着她。

如意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里正夫人的异样目光一般,言笑晏晏道:“其实何大哥生的好看,又聪明,今天看他虽然不情愿陪着您的样子,可以看到您会被撞着磕着,他可比谁都紧张,何大哥是个孝子,您在他心头的位置必然很重,您这份心思,他总有一日会晓得的。您心肠好,这么照顾我们姐妹,等到何大哥娶媳妇的那天,如意一定为他做一桌顶好的宴席!”

有哪个当娘的能不爱听这番话呢!

里正夫人的一颗心,顿时就被如意的话说得暖暖的,这番话既抬高了她与何远母子的位置,又把自己撇开。听完以后,再加上何远今日的表现,里正夫人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拍着如意的手笑道:“你可真是应了这个名字,如意如意,如人心意!”

如意低笑不语,与里正夫人又说了些有关婚事的话之后,便将其送走了。

等到里正夫人走了,吉祥才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忽的低声道:“如意,可能你一直病着,所以不晓得,娘的确是做不来下地的活儿,可我这么多年,就看着她一天接这一天的下地……那块地几乎耗掉了娘半条命……就算我再苦再累都没关系,我……我想好好打理那片田……可你现在把田契都拿出来了,你说娘会不会怪我们……”

吉祥的声音越来越小,吧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那火红的布料上,渗入其中,变成一个深色的点。

如意静静地看着她,此刻她并不好和她说太多,只能劝她放宽心,往后的日子过得好,才是娘想看到的。

吉祥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如意匆匆收拾了一番,就出了门。

她昨日卯时中的样子就出了门,原本以为昨日晚上就能看好戏,可昨晚没看成,今天早晨倒是看成了。这田契她能让王凤娇收下,就能让她吐出来,吉祥的担心是多余的,只是她向来心软,现下告诉她,只怕不好。

如意疾步往外走,看了看日头,已经是辰时中的样子,恐怕到了百味楼,来不及赶上早饭的饭点。

想到百味楼,如意这才想到昨日发生的打砸事件。

她的步子忽的就缓了下来,不疾不徐的在小道上走着,时不时的看一看有没有路过的车子,时不时的又抱着臂一只手摸摸下巴,似乎在想些什么。

走着走着,忽然就听到了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刻,何远就嘻嘻哈哈的蹦了出来,像个小流氓一样拦住了她的去路。

“如意妹子,去哪儿啊!”何远摸着下巴笑呵呵的,如意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他也就并肩走在她身边。

何远的表现其实是出乎如意意料之外的好。她原本以为,何远少年心性,不过是凭着骨子里一腔热血的冲劲,他生在好人家,父母疼爱,兄弟照顾,如今他家中哪一个都是他的靠山,他不知人间疾苦,做事往往更加随性,所以,即便是他向自己表露心迹,她也当他是一时兴起,幼稚得很。

可连着几次下来,他居然能真的和她拉开距离,为她办事,细节上头,例如带着里正夫人过来时间的拿捏,表情的到位,办的出乎她意料的妥帖。这样的何远,有思想

有谋略,哪怕只是对儿女情长之事,都让如意看到了他日渐成熟的那一面。

他并非只是一个冲动莽撞的少年。

而这样的男人,应当有作为才是。

太阳升起了一些,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去镇上上工的人早已经去了,从小道上望到下面的田地里,就能看到下好秧的一片片水田里绿茵茵的秧苗。

如意见身边的男人就这么跟着自己,终于笑了出来,道:“不是去找下村的李狗蛋了吗?”

何远见她终于肯开口跟自己说话,哈哈一笑:“是啊,你不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嘛!”

如意终于破功,连连直笑。何远挑挑嘴角:“你这人还真是奇怪,本少爷好声好气的跟你讲话你就爱答不理,倒是一骂你你就笑了啊?”

如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问题:“真是奇怪了,为什么我二婶看到田被动了手脚的时候,三伯正好就在挖田啊?”

何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别小看你何大哥,咱可聪明着呢!”

见他不肯说出来,如意也就不追问了。这时候正好有一辆牛车过来,如意眼尖,加快步子跑过去,何远自然跟在后头,她一上车,他也跟着跳上来。

如意有点受不了他:“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何远哼了一声,让车夫驾车,自己则阴阳怪调道:“哟,跟着俊公子坐马车你就愿意,跟我一起坐坐牛车你至于这么嫌弃么!”

这难道是吃醋了?刚刚觉得他有了些男人的成熟,转眼间就开始疑神疑鬼幼稚的可笑!

如意没心情跟他打情骂俏,扭过头看向一边。

何远这下子来气了,激动地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子:“难不成你真的喜欢那个公子哥?我告诉你那样的男人最不可靠!他家里铁定有好几房小老婆!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东桥镇上,那些个乡绅老板,哪个不是有点臭钱就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往自家院子塞!”

见如意不为所动,何远气大了:“我在跟你说话呢!”

如意忽的望过来,眼神冷的如飞雪寒冰,脸色都跟着沉下来,何远甚至觉得自己周遭都开始泛着寒气,他隐隐觉得何如意似乎并不喜欢听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