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远远不是一个幽魂能做到的事了,但此刻尚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顾山青操控着灵丝在地底极尽延伸,然而此刻地厚尤甚天高,谁也不知道马知县被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带进了多深的地界,或者带去了哪里。
不多时,顾山青额上便见了汗。他顾得了深,便顾不了远,顾得了远,便顾不了细,眼看灵丝在地底的间隔越来越稀疏,分得越来越散,却连马知县的一根脚趾头都没有探到。
莫不是,已经死了?
他的灵丝是探不到死物的。
当这个可能蓦然浮现心头,顾山青不由微吸一口气,问张文典:“你听到什么了吗?”
张文典显然也不太好受,几乎直接卧在了地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没有。真是邪门了,到底是什么玩意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把人带走?”
顾山青摇了摇头,又深吸一口气,正待再努力一把,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高亢的嘶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叫声嘶哑粗犷,十分奔放,若细细分辨,倒十分像一阵驴叫。不等他们想一想这深夜山林哪里来的驴叫,紧接着,一道炽烈白光如同焰火,又如大漠孤烟,笔直地冲上天际,冲破云霄。
这一下,顾山青愣了,张文典愣了,不空也愣了。
你看我我看你地呆了半秒,张文典犹豫着道:“谢丰年给的哨子?”
他这么一说,顾山青这才恍然想起谢丰年确实在酒桌上同他们发过牢骚,道无论是他们还是御城军还是按察使,遇事时发出的信号都太过简单,极易被敌人顺势利用,诱人深入。如果是他,定然要弄出一个在发信之外还能表明身份的,每个人都独一无二的发信之物。
他们当时只当他是在说醉话,不想谢丰年真的做出来了。
而那阵驴嘶,大约就是用来“表明身份”的了。
不空显然也想到了此节,道:“应该便是了。”向二人分别递出一只手,“走吧!”
张文典搭上他的手,忍不住道:“……他为什么不至少弄成马叫?”
不空叹气:“他故意的。”
顾山青忍笑点头:“他故意的。”
说着,心中不由一闪念,也不知谢丰年给镇异司众人的哨子会是什么声音?
不空一手拉着顾山青,一手拽着张文典,从茂密的树冠顶低低掠过。
马知县似乎终于搞明白了哨子的用法,驴叫之响瞬间炸成一片。虽然谢丰年搞出来的东西让人哭笑不得,但顾山青却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照那白焰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的情形来看,马知县显然还中气十足。
虽说拖了两个人,不空的身姿依然轻捷如燕,而那带走马知县的东西或是累了,又或是被马知县带着的竹笛和佛珠所扰,速度显而易见比最初时慢了许多。几个起落之间,他们便浮在了白光林立的山谷之上。
在空中静立片刻,不多时,又一道白光拔地而起,张文典也顾不上什么山中林木了,随手向那处甩下一张起爆符,大喝一声:“破!”
无声的气浪蔓延,符落之处当即草木摧折,被夷为了平地。
在一道道白焰散射出来的微光照耀之下,不空迅捷地带他们落进炸出来的浅坑里。甫一落地,顾山青便再次将手插入土中,让灵丝随他心意飞速地蔓延而去。
这一次,没过多久,他便探到了一个人形,缩着手脚蜷在地下深处,除了马知县,也不可能是别人了。
顾山青原以为他还要和那夺走马知县的不知名地底精怪搏斗一番,谁知地下除了马知县孤零零一个人之外,什么也没有,只如同被裹挟在传说中西域的流沙里般缓缓流动但这蟒山地处中原,深山老林,又哪里来的流沙?
疑问在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顾山青先操纵灵丝密匝匝卷住马知县,开始屏气凝神,以拔萝卜的手法将他慢慢往外拔。马知县这根人形萝卜挣扎了两下,又老实了,大约意识到这股力道和先前不同,是来救他的。
只是,“将马知县拔出来”,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简单。张文典将地面上的树全都炸平了,可它们虬结的根系仍留在原地,顾山青还得时时注意,小心腾挪,千万不能把马知县卡在哪条分叉的树根里。
一丈,两丈,三丈……
马知县离地面越来越近,就在即将大功告成时,顾山青却被一股巨力拽得猛然向前一扑。他手肘迅速一抵,这才没让自己的脸也埋进土里那股巨大的吸力突然从地底传来,眼看就要将马知县拽回去!
这时候顾山青也顾不得小心翼翼了,双手猛地一握成拳,屏气上提,是实打实地和那股力道作起了拔河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