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顾感觉到扶影的五指都快压碎了他的肩膀,她在让他别出声,他知道。

“……今夜阁下兴致高昂而来,何必败了兴致而归呢。”他稳了稳心神,“再者说,他也没犯什么错。”

“让我不高兴了,就是他的死罪。”裴辞冰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缓缓放下了刀,“不过,既然今日我与阁下玩了一局,也算是有缘,再加上阁下身后那位姑娘……倒确实瞧着有几分眼熟,如此这般,我也就放过他一马,让他哪里来的,滚哪里去。”

裴辞冰往后一推,那小厮摔了个四仰八叉,鼻涕眼泪滚了一脸,连忙捂着裤子跑了。

宋怀顾依旧在盯着他,裴辞冰收了刀起身,像是终于玩够了。

“我说姑娘,你点好了没?再点不好,账你自己结。”裴辞冰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顿住了脚步,“对了,阁下,你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我没有败了兴致,一点都没有。”裴辞冰冲宋怀顾阴恻恻一笑,手里银锭划了一道弧线扔在桌上,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走了。”

活阎王终于走了,酒楼里面的其他小厮才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残局,宋怀顾依旧抓着骰盅,几乎要把那木制的骰盅捏得粉身碎骨,还是有大胆些的敢上来搭话。

“两位,今晚实在是……您点吧,我们裴宗主就是这个脾气,别被吓到哈。”

“就是这个脾气?”宋怀顾的声音从幂篱下飘出来,听不出喜怒,“我竟然不知道,他居然是这个脾气。”

小厮一面收拾一面叹气:“原来也不是这样的,之前他虽然脾气暴躁些,但还有几分道理可讲,自从三年前那把火,烧死了他的第一位道侣,后来不知怎么,又和姜宗主、林公子翻了脸,性子就变得喜怒无常,平日里,我们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扶影也没了听曲的心情,把本子塞回了小厮怀里:“……知道了,我们先走了。”

她拽起宋怀顾的胳膊,那人仿佛愣住了一般,一时间,扶影居然没能拽得动。

扶影小声道:“走啊。”

宋怀顾大梦初醒,起身一起离开了这家酒楼。

已经到了后半夜,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一些小摊没收干净的残余在晚风中寂寥地飘拂,扶影和宋怀顾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比夜色还要沉默。

良久,扶影才开口:“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裴辞冰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宋怀顾没说话。

扶影又道:“他又大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那几日我不在荆州,但我觉得不一定是真的……吧。”

宋怀顾还是没说话。

扶影站定转过身:“宋怀顾,你能不能说句话?”

宋怀顾也站住了脚步,他缓缓掀开幂篱,月光下他的紫色眼瞳复杂又哀伤。

“我要回一趟天水台。”

扶影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恨铁不成钢一般转过身,斩钉截铁下了结论:“完了,疯了。裴辞冰疯了,你也疯了,你俩还敢再配一点吗?”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你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扶影那双眼睛大大地瞪着他,里面的绿色都快沁出血来,“宋怀顾,今时今日你看到了,裴辞冰那个疯样子,你现在去天水台不是找死是什么?你信不信,你前脚进了天水台,后脚你就能被裴辞冰生吃了。”

宋怀顾叹道:“哪有那么严重。”

“这还不严重?”扶影转着他绕了好几圈,要不是为了某些人,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劝过人,“裴辞冰原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儿,现在这般愈发有恃无恐、横行霸道,你真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宋怀顾,我之前以为你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却想不到你居然在裴辞冰身上会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四个字说出口,宋怀顾的神情明显恍惚了一下。

“一错再错。”

是了,目的不纯和天水台联姻是错,他有任务在身又动心动情是错,他和裴辞冰之间,根本就是一错再错。

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裴辞冰有他的人生路,宋怀顾也有他的阳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