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宰辅 独惆 3112 字 2024-10-17

“我死后不甘心,怨念散不去,找到了当年把我和弟弟重新掳走干那些腌生意的人,杀了几个,化成了厉鬼。许是我干的太明显,那个荣安和其他几个老东西察觉到了什么,生怕我杀到他们头上,于是合计起来去请了一个名家道士来避灾。那道士提出来的避灾法子就是......”

徐生顿了一下,收起无所谓的自嘲表情,偷偷瞥了一眼段久,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和怜悯的神情露出来,才舒了一口气。

“那道士让他们把我的尸体挖出来,放到超度法阵里,再让他们几个人一起把我的心脏挖出来。厉鬼最忌的就是自己身上的骨血,他们手上沾了我的死人血,我就没办法再靠近他们了。”

“那道士本是想超度我的,只是可惜。”徐生低着头,轻轻提了提唇角,像笑又像是一种嘲讽:“我是横死的,怨气极深,他道行不够,渡不了我。于是慢慢的,我魂魄就成了这样。”

段久沉默地听完,然后伸出手,隔空揉了下徐生的头。他什么也说,只是转身吩咐厨房做了一盘徐生前几日夸过好看的糕点,就好像这一篇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只是没过两天,原本被关在牢里有待处置的荣安将军党羽,就横尸当街,死相惨状。不仅眼睛心脏全都被人挖掉,就连四肢都被剁了下来,血流了满街,像一条腐烂的臭虫。

大理寺的人查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是这帮逆贼妄想出逃,遇上了曾经的仇家索命,一切都只是巧合。

老百姓们纷纷拍手道“坏人遭天谴”,徐生却在听闻此事时抬起眼,奇怪又疑惑地看向段久。

“大人......是你做的吗?”

“下棋要专心,你这步走错了,悔棋吧,不然我就赢了。”

徐生是厉鬼,只能碰到凡间阴气重的物件。段久厚着脸皮跑进宫,找梁宴讨了一套开国时流传下来玉棋,那玉棋在战场上溅过血,不吉利,放在宫里许多年都没人要,正好拿来教徐生下棋。

徐生悟性很高,没几天就能和段久上桌对弈。于是满朝文武发现,他们一向爱岗敬业的段大人,最近下了朝总是第一个跑走,回府之后又谢绝见客,成日不知道待在自家后院的棋局上捣鼓什么。

只有徐生知道,这个满朝野最忙称得上门庭若市的大人,闭门谢客整日缩在后院这一方之地里,只是为了教一个看不到任何回报的鬼魂下棋。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不是大人说的吗,棋局是战场,从来没有悔棋的道理。”徐生摇摇头,不去动段久指给他的那颗棋子,只是端坐在棋盘前,又问道:“那些人......真的不是大人做的吗?”

“杀人是恶行,不管杀的是谁,身上都有了血债,死后可能会入畜生道的。要是再万一......成了我这样无法转世的厉鬼可如何是好?”

“战场是不能悔棋,但我这里可以。”段久手指按在徐生走错的那颗黑子上,抬起头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可能是我。小公子,我是文官,文官不杀人。”

只杀畜生。

段久指尖用力一按,黑色的棋子弹起来,在他与徐生的视线之间来回翻转。棋子将落,段久便伸手一握,牢牢的把那枚棋子捏在两指之间,随手背到身后去。

徐生望着段久那张看不出一点端倪神情的脸,舒了口气。他本就欠着段久一条命,不能再让恩公为他背上杀孽。

要不拿走阴阳镜离恩公远一点?

反正也没有什么能报恩的机会,不如让恩公离自己和这些阴邪之物远一点。虽说这些时日,他都已经快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日子,但终归......人鬼殊途,还是早些报完恩早些抽离的好。

徐生还在走神的乱想,段久却换了一只手,悄悄从身后拿出另一样物件来,放在徐生眼前。

“我看市井里,手艺人移花换物,变出东西来时能哄的看客一片叫好。只是可惜,我实在是学艺不精,只能在身后换一下。小公子捧个场,就当我是真拿棋子变个了糖人出来吧。”

段久挑着唇,摊开的手心放着不大不小的一个糖人。可能是藏在衣袖里太久,边角有些许融化,但从样貌打扮看来,还是能看出糖人的原貌是谁。

“这是......我?”徐生没伸手去接,眼里的欣喜几乎只有一瞬,很快又化成他长年累月伪装的淡漠。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同理,只要不去接受温暖,那寒夜也就还熬的下去。

徐生从幼时就待在终年飘雪的冬夜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看不到头的黑暗和一日复一日的深渊。

他从出生起就是个悲剧。

悲剧里的人怎么能握住太阳。

那糖人栩栩如生,就横在徐生眼前,带着段久纵容的笑,就像是灶台上泛着热气的汤。仿佛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握住发烫的瓷碗,喝到足以暖平心肺的浓汤,逃离冰冷刺骨的地方。

可徐生偏过头,放在桌下的指节攥的发紧,冷声道:“我不是小孩,不需要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