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已死,下辈子那就是下辈子人的事,哪怕遇到了这辈子想见的人,也只能落得个擦肩而过,对面不相识的地步,又何必呢。
姜湘的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可是我还没有报答宰辅大人的恩情呢,我还没来得及......跟那书呆子道个别呢。”
鬼差却不再应答,只摇着头,沉默地带着姜湘往奈何桥的方向走。
奈何桥前开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红艳艳的煞是好看。姜湘低着头,边看花边小步的往前踱。短短一截路,硬是被她走出了天堑一般的距离,任凭鬼差如何催促也不肯加快脚步。
没办法,鬼差只能跟不远处站在奈何桥前的熟人打招呼:“任兄,又是一个跟你一样不想忘记前尘往事的人,你来劝劝?”
姜湘循着声音抬起头,正好望进对面之人的眼里。
对面的人原本带着笑望向鬼差,一句“无常大人就别打趣我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在瞥向姜湘的余光中骤然愣住。
他的口张了又张,在对面人的脸上看了又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言语无法表达他的情绪,于是他扯着嘴角要笑,却又在下一秒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一幕呢?
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满心欢喜要嫁给心上人的小姑娘,没有死亡、没有仇恨、没有日复一日困住她的深宫,也没有不见天日的孤独。她只是欣喜地沉睡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如今乍一睁眼。
心上人就在她眼前。
地府里有一个百年来的大傻瓜。
每一个鬼都认识他。
他早早的就因为悲伤过度身殒,来到地府后却不肯投胎,也不肯喝孟婆汤,整日就站在奈何桥头前,跟孟婆一起看着这地府来来往往的鬼魂。
鬼差赶不走他,无常劝不动他,后来连阎王都亲自来了一趟,可这鬼就是铁了心,哪怕要被扔进油锅里也不肯转世投胎,忘记前尘过往。
这鬼一介书生模样,看着文文弱弱的,却是个性子执拗的,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在奈何桥前站一整天,就是嘴里神神叨叨地呢喃着:“我在等我娘子,我们约好了的。”
久而久之,地府里的鬼也都知道,这位叫任良风的公子有一个极其恩爱的娘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他二人没能等来白首以沫,生前约定好了要在奈何桥前等彼此,一起去投胎。
可是听过他讲述的人都会叹一口气,不说缘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一个死在任良风前面的人,怕是早就来过了地府前往了轮回,哪怕你在这里等上千年万年,又如何能等到一个早就把你忘了的人呢。
任良风不听。
他就像是一个缺了一根筋的傻子,除了他口中的娘子,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在意。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
地府来来往往的鬼换了又换,多少有心结的鬼都在时间的流逝中放下了一切,前往了轮回。
唯独任良风。
他一点都不像他的名字,他做不了来去自由的风,反而成了一块屹立不倒的石,任凭时间再怎么流转,他都笨拙的、坚定的等在原地。
等一个谁都觉得不会再相见的人。
而这百年来也鲜少有鬼知道,任良风要等的这位娘子,其实从未跟他拜过高堂。
他的小新娘死在了嫁给他的前夜,死在了憧憬却无法实现的梦里。
死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星河斗转、沧海桑田,任良风守在奈何桥前,见惯了生死,看淡了人心,也见识了太多誓言如烟灭。
人人都笑他傻,笑他痴。
任良风总是云淡风轻地摇摇头,然后丝毫不改地站在桥前。
可就在这百年后的这一天。
平淡的像一汪不会流动的水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