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法尔眸光沉郁,毫无表情,只有在这里,他脸上才有一点血色,否则连嘴唇都会是苍白的。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你只是不希望你心爱的东西被我毁灭。”
纽特没有否认,坦荡地说:“我当然有我的私心,正因为我依然拥有比生命更看重的东西,我在乎。”
纽特法拉契这一生制造过许多人工智慧,它们大部分都在浩劫之时遗落地表,但即使都是他的造物,眼前这个人独有不同。
他创造这个构造体的初衷,现在想来确实很多都是错的。他将拉法尔带到这个世界,把许多本该由自己背负的责任强加给了他。
所以无论如何,这个不断进化的人造神灵会走到今天,他一直见证,依然惭愧。
纽特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不曾拥有会限制自身的底层规则,是因为我期待你能发自内心地接纳我们。”
接纳的不仅是你身边的人,还有那些留在地表的遗民。
不是作为一种工具,一位管理者,一条捷径。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对任何生命无比的尊重,能够先于所有去理解他人,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和初心。
非神灵可为,拉法尔已经是个伟大的人了。
拉法尔眼底溢出复杂的情绪,然后轻轻闭上注视虚空的眼睛。
想帮助他的人类目睹他的痛苦煎熬却无计可施,只得尝试用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打动他,拽住他,哪怕只能撼动巨峰的其中几块山石,扯住他一片衣角,他们也要一次次伸手。
“……我知道你要表达的意思了。”
拉法尔眉头微拧,脸色依然沉沉的,然后说:“我会想一想。”
纽特目光柔和,轻轻点头,郑重说道:“如果,你依然在评判利害之后选择照旧,如果那就是你的答案,你的回答,你想输入的‘密码’……我也会祝福你,这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立场要求你的牺牲。”
精神空间的迷雾散去,拉法尔在现实中睁开眼睛,沉默地拔掉连接线。
身旁立刻投来关切的视线,V没有先开口,而是反复扫过拉法尔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寻一些端倪。
拉法尔起身,因为轻微的眩晕手指按向额角,在平复后轻轻扯了下手腕说:“走吧,该准备午餐了。”
拉法尔对这场和法拉契的对话只字未提,就算V询问后者,得到的也是些沉默。腕铐依然锁着两人,继续着仿佛要用三只手完成的同进同出的默契游戏,只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拉法尔深陷思索的时间多了起来。
V对此有所预感,依然半个字不提,安静地照顾着偶尔会做事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思考的爱人。
这个过程没有让拉法尔钻进主机房拿出一摞存储单元当养料,可是纳入新的信任体系真的正确吗,他或许做出了错误判断,错失良机也犹未可知。
他脸上常常会出现复杂之色,不是迷茫,更像在重构自己对万物的评判标准时那一瞬的混乱。
可人心复杂是客观数据不可比拟的,将之量化困难重重,几乎不可完成。
到了最后,他依然需要询问自己的头脑和他人的心。
这一天夜晚,他们挽着手经过景观长廊,拉法尔忽然停下,拉住V在舷窗前站定,声音很轻地说:“我曾设想过没有你的那个未来。”
V垂落的手指轻轻一蜷,侧过脸描摹拉法尔五官的轮廓,静静听着。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没有做到,最终只能亲手送别你,我将永远不能融入其他人之中。”说出它时,拉法尔的呼吸格外压抑。
“我可能会把你放入维生舱,伪造你的心跳。”他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这样说,可目光出卖了他的心绪,显出没有着落的痛苦,“人类当然知道这是自欺欺人,这样不可能欺骗自己。可我想的却是,如果可以呢,我能不能改变自己的认知,修改记忆,给自己植入你还活着的想法?”
V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了,冰凉的血留过身体四处,他下意识紧握住拉法尔同样冷的手。
拉法尔轻轻合上眼睛,声音疲惫。
“如果我不能,那我该如何度过……从那以后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