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被装了人类脑子的人工躯,把管线、齿轮和材料金属错看成血肉。
那么
V是什么?
那几道伤口流出血来,顺着金发男人手臂流淌到指尖,滴落在地面。它坠落得悄无声息,但在拉法尔鼓膜中轰隆作响。
那是红色的血。
那是人类的血。
所谓真实,当然是对所有人而言,无论是自认为人类的人工躯,还是自认为人工躯的人类。
而在这两个人看不到的地方,这光如同有穿透万物的力量,无论是否在窗边,所有待在室内的船员都被它所笼罩。
第一舰桥的叶莲娜舰长站起身来,和她周围的管制员联络员一同,悄无声息呆立在原处,这里没有命令的传达和警戒声。
战备舱中,安娜塔西亚标枪似地站在那里,和作战部队一起执勤,光雾渗透进来时她先是惊讶,可没等有所反应,她眼中神采褪去,陷入空茫。
打着呵欠值班的罗修正拨弄手里的星球模型,回住处休息的雷伊刚点开门禁,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被光卷过,静止成动弹不得的塑像。
回到解剖室外的舷窗走廊,光没有一点衰退的意思,V就像不怕它灼伤双眼一样注视着,从无比的震惊到平静,只用了半分钟不到。
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了,无论温和还是冷峻都成为过时的外衣,剥去后,里面是严丝合缝的寒霜和铁血。
他想起来了。全部。
“拉法尔。”
V转过脸面对与他遥遥相望的银发青年,像突然不知该如何调动自己的面部表情给出微笑,此刻神情复杂到空洞。
他的话语像堵在喉咙里,被他颤抖的嘴唇和牙关强行挤出来,伴着悠长的叹息和痛苦。
他语气冷硬:“下一次我们还能走到这里吗?时间……如果真的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然而它总要前进,前进到不知何方。
这一次。下一次。
拉法尔此刻试图显现在脸上的神情太多了,一时间混乱无比,最终只能呈现冻住一般的苍白。他抬起手,试图抵抗光的侵袭,可没有魔法能抵挡它,他来不及。
拉法尔急促地呼吸,辨别出它是什么这是高浓度的光铱,却和浓氧强风一样并非他们的助力,反倒能让人溺毙在其中。
他们陷在没能察觉的星龙潮中了吗,探测器没有给出预警,这不做警示的突然袭击是神匠和分析机的阴谋?
光如同石化咒术冻结他的身体,拉法尔已经比所有人坚持得更久,然而越是抗拒,这无孔不入的光就越是像鞭笞的刑罚捶打人身,摧残意志,要让人屈服似的给予身心双重的苦难。
它比方才枯眼水给拉法尔带来的痛苦更绵长,他眼前变得模糊一片,即使如此,他还是固执地向V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
“告诉我。”拉法尔呼吸都很艰难,口鼻里满是血腥,可他还要开口。
“让我们变成这样、又在控制我们的人……你也在其中吗?”
V现在脸上表现出来的神色既不是冷静也不是克制,跟忍耐也相去甚远,他根本毫无表情,就像拉法尔过去曾揣测的,指挥官的笑容是锻炼出来的肌肉记忆,当他不再牵拉他的嘴角,这张脸森冷无比,目光能把人剜出窟窿。
可是拉法尔却能用仅存的视野,认出对方眼中极力想凝聚的真挚感情,表现得异常笨拙,根本不像他。
最终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V,也不是分析机的电子音。
“不要这样揣测他。这艘船之所以如此,是我希望他们能继续作为人类活下去。”
非常温柔的嗓音,温柔到易碎,仿佛只能小心呵护才不会让它沾染凡尘。
这声音不属于拉法尔所知的任何人。他意识到它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