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修,前来求助的男人已然练就无惧一切的厚脸皮,他将额头卑微地磕到桌沿,从言辞凝重调整为泫然欲泣只用了不到三秒:“我修不好他!拉法尔,接下来只能靠你了!”
抱着胳膊靠在高椅上的医疗部首席对罗修的求人姿态照单全收,显然,对方为所有前来骚扰医疗部的人树立了完美标杆。
但他并未接过工作卡,而是问:“你们都查了些什么。他身上有没有零部件年久失修?”
罗修抬起脸,诚恳汇报:“部里的小年轻探过三轮,副部摁着我也仔细查过一圈半。以工程部的名誉起誓,他身上的硬件绝对没问题,几十年如一般崭新!”
拉法尔对染着机油味儿的名誉没兴趣,接着问:“他在出事前做过连续指令吗,互相冲突的那种。”
“近一周阿刻罗都未遭遇星龙,指挥官根本没有处理多重事态的契机吧。而且他曾经连续五十二小时指挥舰船与撞上来的星龙潮作战,那时候都一切正常,这会儿更不可能上个舰桥就发疯。”
“那,就是他不小心把你们工程部私藏的船髓液当饮料喝了,查查吧。”拉法尔露出笑容,一锤定音。
“……”罗修略显委屈地抽了下鼻子,深切怀疑在这个人心目中工程部的锁具和禁制符文就是摆设。
而且,他好像还在质疑指挥官的智商。
迎着大学院昔日室友愈加悲愤的目光,拉法尔终于不再玩他手上的风铃,而是一手拈过罗修的工作卡,跟自己衣襟上的同款互碰了下。微弱的电流刺音飘过,记录从两枚晶石之间传递,拉法尔把卡片扔回给对方。
他没有马上翻里面的东西,饶有兴味地抬起红眸问道:“既然你们已经排除失修和故障,就没从别的地方寻求解决之道么。”
这位年轻的医疗部首席点点自己耳缘上方,提示说:“脑区,查过吗。”
不是身体坏了就是脑子坏了,多么简单的道理。
“没敢查,这不合规。”罗修表示自己也想过,却没有胆量动手,“指挥官的脑袋是至高机密,万一弄坏了……”
“他不是已经坏了吗,失手伤人,差点把舰桥联络员弄死。”拉法尔此时一改之前语调中的懒散,冷冷道,“由人类所造的‘生命’却伤害人类,工程部磨磨蹭蹭没有立刻关他禁闭才不正常。”
“咳,事实上我们连关他禁闭的权限都没有……而且那可是我们的守护神,我觉得还能抢救,所以这不就来找你了。”罗修擦着脸上的汗,语气嘤嘤地恭维道,“拉法尔,你一向慧眼独具。”
“看看这里。”银发医官点向自己的名牌,“我是人医,不负责治疗皮肤底下是魔工零件和管线的构造体。”
“试试看嘛。”罗修本着试试准没有错的态度,神秘兮兮凑近,小声说,“你的调职申请不是刚被指挥官驳回吗,他第二天出的事!要是你能把他修好,第五次申请说不定诶对了你已经提过几次调职了?”
“刚不幸被驳回的是第八次,下一次至少间隔半年。谢谢你提醒我,罗修。”
拉法尔十分感谢昔日室友这种往人怒点上撞的精神,遥遥一指办公室的出口,那扇银灰金属色的门扉便无声向一侧滑开,是逐客的信号。
下一秒,罗修连人带屁股底下的凳子腾空而起,拖着惊呼的长音被投向门外。他没有反制法术,紧抓住椅背趁着最后时刻确认道:“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吧?我这就把指挥官”
“送过来”三个字被重新闭合的门扉隔绝在外,世界终于清净。
拉法尔目光看不出喜怒地转过椅子,面向办公桌背后被遮光板覆盖的落地窗。
刷地一声,与墙壁同色的金属板化为梦幻的银灰色泡泡飞散消失,窗外景色裹着星光映入眼帘它由落于近前的赭灰碎石,一望无际的虚空,和遥远斑斓的星带组成。
外面不是能被人站立的大地和将人笼罩的天空,也不是惟妙惟肖的风景画。它在变化,每分每秒景致不同。
变动的景色给予答案,意味着他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一艘正航行的舰船之上,它名为阿刻罗。
这艘船航行的并非深海,而是星空。
阿刻罗于六十二年前,载着一群背离日光、抛却故土的人类前来寻找新家园,而依照故国时节,此时正值盛夏。
可惜,无论把它记得多么准确,四季的概念对现在的他们也几乎没有意义。
拉法尔起身来到窗边,窗外七零八落的散射光透过特制玻璃投向这个年轻人无可挑剔的美丽面庞,他的红眸由此更为深沉,如浩瀚神秘的玫瑰星云,编成宽松发辫的银发也在瑰丽中染就淡紫色泽。
这张映在窗玻璃上的脸有着十分柔和的轮廓,本该让人觉得亲近,可眉眼和平直的嘴角却显得锋利凌人,再加上那惹不起的目光,种种叠加在一起,将众人对拉法尔的印象一再拔高,产生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这被船上的人称为“三眼定律”。
看这个人的第一眼永远是惊艳而心动的,可第二眼那坚冰似的气质便藏不住,伴随扑面而来的目中无人呼呼往人身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