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直不肯嫁人留下来的两个大丫头雪鸢和浅秋轮流服侍着楚瑾每日的更衣洗漱,雪鸢每次退出去时都红着眼睛想问楚晟少爷何时会醒,被浅秋摇摇头轻声劝走了。

守着楚瑾的楚晟几夜没合眼,疲倦地靠在床边浅寐。

张清英赶来时楚晟才刚睡着,于是他只是坐在楚晟旁边替人披上一件外袍,静静坐着等人醒来。

“河晏,你怎么来了?”楚晟睁开眼动了一下,身上的外袍滑落到地上,他立刻清醒焦急问道,“小的事怎么样了?”

楚也是他看着从小木头长大成少年郎的,更何况那是楚瑾平日里放在心上当宝贝的人,楚晟说什么也不能放任楚在牢里。

“奇怪,”张清英攒眉面色微沉道,“胡县令判了,斩立决。”

窗外突然打了个惊雷照亮昏暗的房间,在床上的人痛苦地发出喃喃声,楚晟顾不得其他俯身连忙询问:“玉衡,玉衡,你怎么样了?”

可床上的人没有醒,汗水从楚瑾苍白的额头一颗颗滑落到颈项,紧闭的双眼睫毛颤动着,他嘴里很快又很乱地说着话,断断续续。

“别走……”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梨树上栖息的鸟嘎嘎叫着飞离巢穴。

楚瑾抓紧楚晟的衣袖,浑身发烫发热,一滴水珠顺着眼角落下,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

他哑声,接近以哭的嘶鸣,像是祈求般一遍遍低喃。

“能不能……别飞走……”

笨鸟,不要飞走好吗。

斩立决的消息传到时,楚正站着望向牢窗边,阴云遮盖住天,暗室里几乎没有一丝光线。

要下雨了,他看着云想,他很久没回忆起从前那个雨天,无论何时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总有人一边骂他一边把他捡回去。

狱卒的话没激起内心的半点波澜,只是恍惚听到楚家少爷几字时,他僵硬地转动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刀捅进李贾的骨头:“他,怎么了?”

“听说,”狱卒随口道,“好像是病得不轻啊,一直没醒呢。”

狱卒说完转身要走,楚出声道:“等等。”

“看你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事给家人说的我可以替你传传。”见多了临死之前的遗言,狱卒对这些也算熟悉。

楚确实有话要说,但他不能将这些事情讲给旁人听,他撕开血迹已经凝结变黑的外套下还是一身白的内衬,盘坐下来将布铺开在腿上,咬破手指写下自己杀李贾的原因。

他不想楚瑾误会,哪怕他知道楚瑾不会这么想,他觉得还是要解释清楚。

最后一次了,要说的话还要想半天。

仔细斟酌,白布很快血淋淋一片,交代完了始末,他发了会儿呆,傻愣愣又写上些无关紧要的嘱咐。

还来不及和楚瑾好好倾诉爱恋,好像也没能再多看楚瑾一眼,许下的诺言也没能实现,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把编好的竹猫托人带给楚瑾。

指尖断断续续在白布上着色,他轻轻拍干净牢狱中粘着血痕的尘土,思绪辗转纠磨,终究那点虚妄的贪恋占了上风。

尖牙刺穿本就血肉模糊的指尖再次涌出猩红,指尖距离白布只剩一寸又犹豫不决,舍不得那人见到他一字一句情钟时难过。

于是他忍住苦涩,克制地留下一句。

此去无归,珍重万千。

温热的泪划过脸,他颤抖地捧着已经变成一片红的布,心绞痛得一颤一颤。

这血红的布若做成嫁衣,或是挂在楚府,必定喜气洋洋。

若是佳偶成双,琴瑟和鸣,在九泉之下他定要……好好看着楚瑾,看着他儿孙满堂,满头白发,直到他和妻子携手躺进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