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拍拍闺女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
小川低垂着眸子,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此时。
灾民们看到战神府的马车经过,有些带着孩子的人,满脸羞愧的硬着头皮扑过去拦住了马车:“战神大人,民妇求求你,求求你再带人去山上打点野味吧,我们这些灾民快要活不下去了……”
“战神大人,战神夫人,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再救救我们吧,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上山去就只能被猛兽吃掉,战神大人你这么厉害,只要你带着人出去一晚,轻而易举就能带回好些猎物回来,求求你再带人跑一趟大山,再去打些猎物回来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虽然知晓灾民们过得艰难,但此时此刻,云杉听着这些话,心里还是不怎么舒坦。
什么叫做“轻而易举就能带回来好些猎物?”说话的这些灾民,真当山上的猎物都是长在泥土里不会反抗,不会跑,不会攻击人的大白菜吗?
由着人拿刀走过去砍,走过去收割就行了?
想起熠知初一那天带人上山去打猎,初二回来后,好些人在山上受了冻,回来就发起了烧,战神府还有一个侍卫,手臂都被老虎给咬断了,打猎哪有那么轻松容易。
虽然同情这些灾民,虽然想要帮助这些灾民。
但是……
面对数以万计的灾民,就镇国公府和战神府这点家底,真真是……无能为力。
府中大多都是成年的汉子,如今肉类短缺,一天一斤半的粮食,这对一个成年壮汉来说,压根就不可能吃很饱,这些汉子们监护着保卫镇国公府和战神府的重任。
若是为了拯救这些灾民,而导致自己府中的人都没得吃,那可就真寒了下属们的心。
人有多大的手,就端多大的碗。
她虽有慈悲之心,虽有帮助这些灾民的心,但她和秦熠知只是凡人,凡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凡人就会有私心,若是自己人的家人和忠诚自己的下属都未照顾好,却要自不量力的不惜一切的去照顾灾民,她和熠知做不到这么无私奉献,他们不是割肉喂鹰的佛陀,损己利人的事儿,恕他们办不到,也绝对不会去做的。
这一次。
面对灾民的求助,秦熠知沉默了,坐在马车中一直没有现身。
听着拦截战神府马车的灾民们得寸进尺,另外一部分的灾民当即就怒了,踉跄着走过来就把拦马车的妇人和孩子给抱开,怒叱道:“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战神府和镇国公府为了帮助我们这灾民,又是出粮,又是冒险去山上打猎,他们已经尽力帮了我们很多了,今儿你们还死皮赖脸的跑来拦马车,你的脸呢?”
“就是,可别为难战神大人了,山上的猎物,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到的,上次战神大人带人回来,还有人被猛兽咬断了手臂呢。”
“战神大人和镇国公府已经很对得住我们这些灾民了,都赶紧让开一条路来让战神大人的车马经过。”
一个四十多岁读书人装扮的消瘦男子,义愤的呵斥着那些拦截马车的灾民:“我们可不能去做那忘恩负义之事,可不能去做那‘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儿,都赶紧让开,莫要去为难战神大人了,京城粮荒了三个多月,如今饿死了这么多百姓,需要救济的百姓足有数万人,就算战神府和镇国公府所有人都上山去打猎了,我们这么多灾民他们也就救济不过来,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去找官府,立刻去皇宫外门恳求皇上开仓放粮赈灾才是解决之道。”
拦截马车的那些灾民羞愧极了,一个个红着脸,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战神府的马车了。
此时。
有了这个中年读书人的挑头,灾民们也纷纷叫嚷了起来。
“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灾民们起先还七嘴八舌的叫嚷着,很快便统一了口号,嘶哑的,愤怒的,期盼的,激动的全都高声嘶吼着四个字——开仓放粮。
倒在地上
等死的灾民们,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踉跄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跟随众人的步伐,高喊着口号,脚步沉重的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云杉撩起车帘,看向街道两旁所有灾民离开的背影——傻眼了。
事情……
事情究竟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
浑身微颤,不安看向丈夫,凑近他的耳旁压低了声音悄声道:“熠知,这……这可该怎么办?那位,那位该不会认为是我们挑唆灾民去闹他的吧?”
秦熠知沉着脸,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低沉暗哑道:“不管是巧合也好,亦或者是有心人的算计也好,这一次……我们是遭遇了黄泥掉裤裆,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云杉和小川心里皆是一沉。
刚才这事……
还真真是……让熠知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
开仓放粮,是唯一能暂时解决京城数万灾民吃饭问题的办法,也是灾民们唯一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若是熠知站出来阻止,熠知和镇国公府便站在了灾民的对立面。
若是熠知不站出来阻止,这事儿传到宫中皇帝的耳中,皇帝便怀疑,怀疑今儿是熠知挑唆灾民去宫门外围堵施压的,去要求开仓放粮的。
巧合也好。
算计也好。
熠知今日还真真是掉坑里了。
若是有人算计,那么,不得不说……那算计熠知的背后之人,这坑人的手段还真真是不容小觑。
若是算计?
那么……
同时算计熠知和皇帝的人,又会是谁呢?
云杉眉头紧锁,一直在脑子里苦思这个问题……
晴空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又看看娘亲和哥哥。
虽然她听不懂爹娘究竟再说什么?但是,她却能从三人的脸色中,看出三人此时紧张和不安的情绪,小身子瑟缩了一下,随后紧紧搂抱着云杉的腰身。
秦熠知见妻儿露出这神情,含笑看向她们,安抚道:“放宽心,事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严重。”
此地可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云杉和小川点了点头,沉默着没再开口了。
马车里。
气氛有些沉闷和压抑。
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以及马车车轱辘的声音。
“瘦猴,再快一些。”秦熠知冷声催促道。
“是,主子。”
“云杉,等下我把你们母子送到镇国公府后,你立刻前去找祖父商量,我得立刻进宫一趟。”
云杉神色凝重,唇畔抑制不住的轻颤着,哽咽的咽了咽,看向秦熠知点了点头:“好。”
一刻钟后。
一家四口终于抵达了镇国公府。
云杉母子还未下马车。
秦熠知便翻身上马,打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管皇帝怎么想。
他身为臣子,都得即刻进宫主动去说明情况,都得拿出一个身为臣子的应该有的姿态才行。
此时。
陈氏坐在花园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织着线袜子,倒是颇为悠闲。
“夫人,大少夫人他们过来了。”玉兰凑近陈氏身旁,低声提醒道。
一听儿媳妇们来了,陈氏手里的动作一顿,把手里织了一半的线袜子朝丫鬟手里一放,喜笑颜开抬头望去,这一看,陈氏就发现了异常。
熠知呢?
为什么熠知没有一起来?
为什么儿媳妇这神色如常难看?
陈氏颤声道:“云杉,熠……熠知呢?”
云杉飞快的急促说道:“娘,熠知有事进宫去了,你帮我看着小川和晴空,我有些事要和祖父说。”
陈氏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心都揪起了,怔楞了约三秒后,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好,好,你们快去吧,孩子我会看顾好的。”
“谢谢娘。”云杉朝陈氏匆忙行了一礼后,便被急冲冲朝镇国公的书房走去。
这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急事儿,云杉不可能这么急切的就朝老爷子的院子里去。
陈氏一颗心不断的狂跳着。
直到看着儿媳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后,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神色凝重的小川,以及一脸紧张不安的晴空。
“玉兰,去拿些孩子们爱吃的糕点和茶水过来。”
“是,夫人。”
玉兰离开后,这亭子里就只剩下卞婆子以及陈氏和两孩子,陈氏蹲在两孩子的身前,含笑的问道:“你们这是这么了?”
小川薄唇紧抿没说话。
晴空则有些害怕,双眼水雾雾看着陈氏,最后扑进了陈氏的怀里,双手搂住陈氏的脖子就不松手。
看着两孩子这反应,陈氏越发的焦虑了。
只是看两个孩子都吓成这样了,她也不好表现出来,更加不敢再继续追问,只
得换了一个话题,摸摸晴空的小脸蛋,笑问道:“晴空,小川,你们今儿怎么没有把小蠢货和大黄带过来呀?你们把它们留在战神府,它们会不会很想你们,然后到处找你们呀?”
一听奶奶提到她最好的伙伴,晴空的注意力顿时就转移了,软糯糯的说道:“奶奶,爹娘说,我们吃了午饭就回去,耽搁不了多久,所以就没把它们带过来,但是晴空是很想带它们过来的,奶奶也想它们了吗?”
“嗯,奶奶也想它们了。”
“那下次晴空一定把它们给带上。”
一老一小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神经粗条的晴空,情绪总算是恢复过来了,只有小川,无论陈氏怎么逗,怎么转移话题,始终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
当皇帝得知灾民们源源不断的涌向了宫门口,还叫嚷着让他开仓放粮时,气得都快晕过去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皇帝飞起一脚,便重重的踹在了秦熠知的胸口,秦熠知被踹翻在地,随后又一言不发的重新跪好。
皇帝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子一个踉跄,便有些站不稳的朝着地上栽去,太子和德福皆是吓得脸色大变,齐齐冲了过去,这才把险些摔倒的皇帝给搀扶到龙椅上,待皇帝坐稳后,两人这才走下去齐齐跪在了地上,不住的磕头并恳求。
“父皇请息怒,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
“秦。熠。知……”皇帝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因为愤怒,不住的大口喘着气,左手捂住心脏的部位,右手哆嗦的指向下方跪着的秦熠知,面色狰狞的拿起书案上的砚台,便朝着秦熠知狠狠砸了过去。
秦熠知直直的跪在地上,不闪不避。
“砰——”
四方的砚台砸在了秦熠知的额前发际线处,砚台上那尖锐的角,顿时就砸破了秦熠知的头皮。
殷红的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额头一直滑落,滑过脸颊,滑过下巴,随后哒哒的溅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