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皮贵已站在林荫街9号的大门外。他没敢太靠近大门,因为那样的话,负责守门的保安会来询问他。他站在街对面的树下,双眼直直地望着从那扇大门进进出出的人们。正是上班的时间,从院里只出来了几辆小车,之后就再也没有车出来了,好像里面并没有住着很多人。接着,从里面出来的都是上学的孩子,还有拎着菜篮子的保姆。皮贵觉得这市委大院也并不神秘,除了房子和绿化好一些外,和其他单位的宿舍区并无两样。当然,也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这里的保安多一些,足足有一个班的样子。
大门右侧的台阶边有一个卖雪糕的小伙子,他守着雪糕箱,眼巴巴地盯着从大院出来的人,希望有人能来买他的雪糕。皮贵觉得这个卖雪糕的人脑筋一点儿也不开窍,首先,虽说是夏天,但一大早的,有谁会想吃雪糕呢?另外,这里是条僻静的小街,在上班时间从市委大院里还会走出些人来,可这时间一过,整条街上就行人稀少了,要卖雪糕的话,往东两百米就是条繁华的大街,那里的路口才是卖雪糕的好地方呢。
皮贵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对面那人的愚笨,一边并没放松对大门口的关注。进出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小雪这时候出来的话,皮贵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上午十点,一辆邮车停在了大院门口,一个保安从车上接下了一大包邮件,然后邮车驶远,大院门口显得更加空荡。
皮贵已站得双腿发僵了,便跨过街去,和卖雪糕的小伙子闲聊。
皮贵问:“你怎么在这里卖雪糕?”
小伙子抬头盯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皮贵连忙说:“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里人少不好卖东西。”
小伙子说:“大街上人是多,可去那里会被城管赶的。”
这话实在。皮贵叹了口气又问:“你多大了?看样子该是中学生吧。”
小伙子说:“十七岁了,家里穷,没法读书了,出来给家里挣点钱。”
皮贵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当初的经历,便掏出钱来,买了一个雪糕。刚转身要
走,小伙子说:“你在对面站一上午了,是在等人吧?”皮贵心里一慌,喉咙里“嗯嗯”应付了两声,也没多作解释,便拿着雪糕跨过街去了。
大院门口进出的人几乎已经绝迹,可皮贵仍继续等待,他有的是信心。卖雪糕的小伙子和他一样有耐心,还时不时地掏出手机来,贴在耳边说话,显得很忙碌似的。
还未到中午,皮贵已饿得发慌。从殡仪馆到这里得转两次公交车,皮贵一大早出发,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加上昨夜加班做事,到这时顿感体力不支。幸好这街边就有一家小面馆,皮贵走了进去,在靠窗的桌边坐下,从这里仍可以看见斜对面的大院大门。
还没到午餐时间,皮贵是店里唯一的食客。老板娘说:“吃面条,你得等一等,水还没烧开呢。”皮贵说:“没关系,我不急。”
老板娘提着壶过来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说:“嗯,这里有股什么味儿呢,你是卖鱼的吧?”皮贵心里“咯噔”一声,然后没好气地说:“什么卖鱼的!有气味是你这里卫生不好。”
老板娘“哦哦”两声后进厨房去了。皮贵心里犯疑,我身上有气味吗?不太可能。今天是来见小雪,他早晨五点钟从遗体整容室出来后,便去淋浴房冲了澡,还换了干净的衬衣、长裤,只差没给身上喷香水了。可是男人用那个东西,不是太女气了吗。无论如何,他身上不会有气味,只会是厨房的垃圾让老板娘的嗅觉产生了误会。
皮贵心里安定下来,转头看店里的电视。电视画面上,《城市报道》的女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这主持人叫燕娜,皮贵在中学时就喜欢看她的节目。那时,她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儿,现在已是丰腴盈盈的女人了。此刻,她正在播一条新闻,还穿插有现场画面,说是昨天发生了一起车祸,在出城不远的高速公路上,两车追尾,三人重伤,一人当场死亡。
皮贵叹了口气,知道那血肉模糊的死者又要躺到他的整容间来了。为这,他并不心烦,谁叫他选了份永远干不完的工作呢。
这时,他要的面条已经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来。旁边桌上来了两个女孩,一边等着就餐一边窃窃私语。一个女孩说:“听说小雪病了,真是可怜。”另一个说:“还好,她家保姆没走,还有人照顾她。”
皮贵心里一惊,转头问道:“你们认识邹小雪啊?”
一个女孩说:“我们是邻居。”
皮贵问:“她病得重吗?”
女孩说:“可能两三天起不了床吧。你是谁?怎么也知道小雪?”
皮贵支吾了两声,看见两个女孩都直视着他,只得说:“我和她是中学同学。”
女孩问:“你来这里等着见她吗?”
皮贵慌了神,连声说:“没……没,我只是路过这里。”
吃完面条,皮贵走出店后没在街边停留。既然小雪出不了门,他也不用再等了。况且,那两个女孩看他的眼光有些异样,像是在审视他似的,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回到殡仪馆,他正准备在宿舍里睡上一觉,秃主任推门进来说道:“皮蛋,你这几天像掉了魂似的,又到哪儿去了?”
皮贵说:“进城买点东西,不行吗?”
秃主任并不和他争辩,只是说:“这几天你的工作重啊,有一个车祸死者,撞得很惨,家属等着看遗容,你得赶快给他做做。”
皮贵“嗯”了一声后说:“我困了,睡上一觉后再做吧。”
秃主任退了出去。在这里,凡是难度较大的整容,还非得皮贵不可,他要睡一会儿,也只得由着他了。
下午四点,皮贵在整容间的停尸台上看到了这个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条腿断了,面部尤惨,一只耳朵快要掉下来了,这需要很长时间的缝合。
家属已送了一套丧衣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椅子上。皮贵拿起剪刀,先剪除死者身上的衣物。死者下身着一条牛仔裤,腿部上下有好几个装有拉链的裤兜,让人还能感觉到其生前的彪悍。皮贵在剪除这条牛仔裤时,从一个裤兜里突然掉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写着“速与市精神病院的小胖娃联系,拿出让邹小雪入院的方案”。
皮贵大惊,这是什么意思?小雪疯了吗?就算真是这样,入院治疗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拿出方案”?
皮贵看着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心里一阵阵发紧。他是什么人?从挂在他胸前的标识牌看,只知道他名叫吴且泥,男,三十一岁,死亡原因是车祸,在这里的冷柜号是第39号。除此之外,再无死者的任何信息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