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姑获鸟 (2)

百妖物语 翩竹 11098 字 2024-10-17

如同下层的种种圈套一样,凶手依然是为我们指明了前往的方向——整个楼层此刻寂静一片,唯有出事的剧院内灯火通明,还隐隐有声音传出。一路上细谷先生都走在最前面,仿佛已然洞悉即将发生的事情,又仿佛是在奔赴一个期待已久的结局。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可我们却无法停下走向剧场的脚步,那里有个等待了三十年的复仇者。

当我们走进剧场的那一刻,天顶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舞台中央的屏幕亮起,在一片雪花和电流线中,屏幕上出现了模糊晃动的图像:那是一个男孩的脸,谈不上俊俏或可爱,只是痘痕遍布略显痴肥的脸上流露的那种兴奋异常的表情,令人不得不有些在意。男孩示意拍摄者调整了一下镜头,以保证自己的脸出现在画面正中,随后便用夸张而轻浮的笑容说道:“好好拍哟,这可是本世纪最刺激有趣的影像之一了!”

镜头追着男孩的身影,行进到一间密室之中。甫一进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便盖过了一切声音——大约六叠半大小的房间内挤着四五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靠墙角的被褥上则躺着个被捆绑的少女。女孩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眼神惊恐,满面泪痕,与周围正在狂欢作乐的男孩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看到摄像镜头,女孩本能地扭过头去,可是男孩中身材最壮硕的一个却抓起她的头发,强迫她将脸面向镜头,并顺手将指尖的烟蒂掐灭在女孩的耳朵上。女孩面露痛苦之色时,他却犹如贪婪的野兽般俯伏在她脖颈边,伸出舌头舔舐她耳垂上的伤口。

在屋子里唯一发出光亮的电视屏幕的照耀下,镜头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不堪入目到了极致——画面中的四个男孩彼此煽动着轮流凌辱了那名少女,随后又给她灌酒,用绳索吊悬起来,强迫她在半空中做出各种动作……不堪凌虐的少女因为酒精和绳子的作用呕吐起来,似乎是嫌怪她弄脏了房间,为首的那个高大男孩开始殴打她,抓着她的头发往墙壁上撞击……即便因为摇滚乐的声音听不见女孩的哀求与哭泣,但仅仅是画面所带来的冲击,也让人恨不得立即冲进屏幕中,阻止这帮无法无天的小畜生。

镜头中的画面越来越强地冲击着观者的神经,从进入剧院内开始,细谷先生便一直站在屏幕前丝毫未动。预感到这样下去事情又会被导向恶化的情况,我刚招呼勘五郎想强行带离细谷先生,脑后却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随即便感到了枪口特有的冷硬触感:“别动哟,高野小姐,如果不希望你那漫长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的话。”

身旁的勘五郎也为之一惊,刚想跳开却身形一软,扶着身边的座椅慢慢滑倒在地。我无法回头,但从声音判断,身后的人应该就是随同我们一起进入大厦的那名保安。

“……孩子们在哪里?”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考虑脱困的方法,一边提出问题打算拖延时间。可就在此时,一股似曾相识的烟味儿开始在身边蔓延,肆无忌惮地扑入口鼻,也唤醒了不久前的记忆,“你是……船上的……”

“嘿嘿,‘蓝宝石号’上你的表现真是令人赞叹,不过这一次,最好不要尝试同样的小把戏。”男子如烟雾一般捉摸不透的声线随着空调冷气阵阵吹来,似乎有着令人骤然失去力量的魔力,“今天我们都不是主角,只是应邀前来的观众而已。好好看着吧,这场令人类最终变成妖魔的表演,你在山上悠闲度过的这三十年时光里,有人可是天天都在这样的噩梦中痛苦挣扎哟。”

画面中的施暴过程已经持续了三十分钟,且似乎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男孩

们用烟头、酒瓶、皮带和拳头将少女折磨得体无完肤——其中一个试图将喝完的空易拉罐塞进少女的下体,拔出的时候,锋利的拉环从女孩大腿上带下了一大块皮肉。濒死的女孩抽搐起来,可其他男孩们却在为同伴的暴行起哄大笑。

“刚才拿易拉罐的男孩,就是十七岁时的宗像术茂;带头殴打女孩的是小林尊;参与的是浅野竞、金井大辅,以及拍摄者细谷康弘。”身后的监视者平静地解说着,“看着吧,当年你拒绝伸出的援手,如今将招致怎样的灾祸;当年未受惩处的罪人们,如今会受到怎样的酷刑。”

男孩们的暴行又持续了十多分钟,直到其中一人发现女孩已经没了气息。有人伸手示意拍摄者关掉摄影机,画面消失了,整个屏幕发出白光,照耀着孤身一人站在屏幕前的细谷先生。与此同时,一个充满威压感的女声在剧场内响起:“如何,再一次重温自己当年亲手记录的罪行,感受如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细谷先生捂着嘴微微颤抖,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从他哽咽的声音和佝偻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在哭泣——为年少时一度泯灭的良知和未及制止的罪行,这个男人在中年时终于收获了当年没有偿还的苦果。

“你知道我是谁吧,当年随她下葬的录音带,是你放的么?”女声如是询问,声音冷淡,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烈压迫感。细谷先生仿佛受不了这声音的重量,默默低下头去,颤声回答:“……是的,从听到那首歌的时候就猜到了……那正是和她一起埋葬的《红羽》……”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当年拘禁她的时候有听她说过,她是歌手麻生广悟的拥戴,原本在被我们绑架的第二天有约了朋友去看他的演唱会,就这么错过了感到很遗憾,她很喜欢那首新的主打歌《红羽》,所以……在埋葬她的时候,我就把录下的曲带放在了她的手边,希望她……可以稍微安息……”

“她不可能就此安息的,伤害她的人还逍遥法外,只有她的生命被强行画上休止符,再不可能跟着朋友一起去听演唱会,再不可能有任何未来了!”女声显得有些激动,但很快平静下来。此时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缓缓升起,上方的吊顶上则垂下了一个绳圈,停在了升降台的正上方,“你是唯一没有在镜头中参与施暴的人,所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罪,就把头伸进绳圈里,我保证麻美子随后就能够平安回家;如果你觉得自己无辜,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我会将这段录像冠以你的姓名投放到电视台,而你的余生也别想再见到麻美子……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选择吧。”

“……对不起。”细谷先生犹豫了一下,随即向着屏幕下跪,五体投地俯伏于台前,向对方谢罪。随后他站起来,径直走向绳圈,踏上升降台,最后请求道,“请让麻美子回来。”

说完,细谷先生便将脖子伸进了绳圈之内,升降台缓缓落下,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抽搐,但很快便悬挂于一片纯白的屏幕前不动了。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纯……小纯你看到了吗?三十年,我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终于、终于……”剧场内响起女子凄厉的笑声,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破声打断。站在我身后的男子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夫人,底楼的橱窗玻璃被那帮混蛋砸破了,现在已经有几十号人冲进场内,看这情形是拦不住了。”

“带他们到天台上来,我有话要问她。”女子如是吩咐,随即掐断了通话。我扶起还倒在地上的勘五郎,按照男子的指示向天台走去。

时值初秋,北海道的夜风已经很有些凉意了。我搀扶着失去行动力的勘五郎,一步步走向天台边缘,面向那个兀自迎风狂笑的女子:“久违了,冈田夫人……不,应该是渡边夫人,三十年前遇害的渡边纯的母亲。”

“难得你还能认出我。”女子回头,妩媚雍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分外妖异——倘若她真是渡边夫人,那么她现在至少应该有六十多岁了,可是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过分年轻的面容配上阴骘沧桑的眼神,让人不自觉地感到有些恐怖。

“怎么啦,身为不老不死的怪物,却对我的容貌感到意外吗?”故人相见,渡边夫人毫不客气地开始挖苦我,“还是你未曾想到,当年被你拒之门外的孤苦女人现在还能够活在世上,并掌握了资产上亿的大型财团,一手将当年的仇人们逐一送入地狱?”

“不,我是未曾料到你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然我当年一定会留下来,助你清除心中的戾气。”我望着眼前与当年天渊之别的女子,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她现在由内而外已经被狂乱的妖气充斥,大概不可能再回返人间了,“当年我未曾料到你的执念会如此之深,以至于受人蛊惑,被人利用,使自己与妖魔同化……从而堕入魔道,现在已无法拯救了。”

“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废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处!”渡边夫人咆哮起来,瞳孔开始变红,身边形成了由妖力煽起的旋风,“当年我独自一人踏上缉凶之途,被前夫抛弃、被家人疏远、被所有求助的组织拒之门外

……我请不到愿意为我代理出庭的律师,只能自学法律自己诉讼!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法庭还是没判那几个小混蛋下狱服刑!说什么缺乏证据,说什么未成年人适当减罪,直到案子过了追诉期,他们却丝毫未受刑罚,期间反倒是我受尽了‘仁王组’的恐吓与殴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女儿就不是未成年人了吗?她需要保护的时候法律在哪里?她在地下无法瞑目的时候法律又在哪里?如果连这样的一个孩子都无法保护,如果连在她死后给予一丝告慰都做不到……这样的法律存在又有何价值!”

渡边夫人激动地一口气说完,忽然低下头默默垂泣,过了几秒钟,她又抬起头来,狞笑着怒视我:“可是红叶大人不一样,她救了绝望中的我,给予我力量,让我与意外横死的年轻女律师调换了身体,并教会我超越人间罪恶与正义的思维模式……现在,你都看到了,这座大楼——爱媛,就是我女儿的墓表!我在这里完成了我的夙愿,那些该死的家伙们,我要让他们在小纯的灵前,饱尝我曾经遭受的痛苦、愤怒、恐惧、无助……乃至绝望!”

“那家伙……叫红叶是吗?”我的问题被一记耳光粗暴地打断,身后的男子冷冷警告:“注意你的用词,要称呼她为‘红叶大人’!”

“……称之为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复仇的完结只是一切的开始?尝到血味的妖魔是无法停止的,它会逐渐侵蚀你们的思维,直到变成完全的嗜血怪物。”我望着瞳孔已呈现血红光泽的渡边夫人,她身后的妖气正在逐渐具象化,凝结于背后形成了羽翼的形状,“在达成所愿之后,你们心中的焦渴有没有缓解一些?还是愈发渴望杀人,愈发渴望破坏与杀戮,愈发渴望那与这均衡世界背道而驰的力量?相信我,不尽快醒来的话,你们会被这力量导向毁灭的!”

“呵呵,那又如何?我早就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渡边夫人闻言一怔,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残酷的笑容,“我的人生自那一天开始早就被毁了,只要能够完成复仇,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这也是宿命吧,我在开业仪式上一眼就认出了你!为什么,你明明有着这样的力量,明明有着如此漫长而不衰的青春……为什么当初却不肯分给我一些时间和力量,将我从那样痛苦的泥沼中带出去?”

“夫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那些家伙快要上来了。”未等我给出答复,身后的男子便出言打断了对话,“高野小姐,今天只是奉红叶大人之命来打个招呼,希望你保全贵体,以期待下一次大人的正式造访。”

“走吧,烟烟罗。”楼下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越来越近,渡边夫人凄然一笑,最后对我道,“有缘再见。”随即便与男子一起,跨过护栏跳了下去——一道红光闪过,如墨色一般浓郁的夜色中忽然升起了一只猩红色的鸟儿,与身后盘旋的人形烟气一起御风而行,消失于地平线的尽头。

两人远去后,我和勘五郎的身体很快便恢复了力量,这时我的衣袋中忽然传出铃声,是那部从塑料模特体内取出的手机,我打开查看,上面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讯息:

“锁着小鸟的笼门钥匙,在你我都知道的地方。”

此番在札幌闹市发生的惨案——“爱媛事件”很快震惊了全国。不仅仅因为死者之一是“仁王组”的现任当家,更源于案件可能牵涉到的,那桩三十年前未结的凶案。由于这一次在爱媛大厦七楼剧院内发现的录像,三十年前的案情得以昭雪,虽然为时已晚——小林、宗像、浅野、金井等涉案人员都已死于本次爱媛大厦的袭击之中,记录者细谷康弘被认定为自杀,而凶手至今下落不明。

那些最先闯入大厦内的“仁王组”成员救起了昏迷的同伴和金井夫人,后者经过救治虽无性命之忧,但精神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无法接受问询;而事件另一当事人,被认定为重要证人的灵媒高野枫和助手勘五郎也在惨案发生后一并失踪,目前警方正在追查相关线索,以还原案情真相……报纸上面是这样叙述的。

我和勘五郎已经乔装打扮,乘上了远离北岛的特快列车。在离开之前,我给警方打过匿名电话,通知他们去提示的地点寻找失踪的四个孩子——在市郊那座年代久远的废弃仓库内,我和勘五郎找到了熟睡的麻美子、英太、沙耶和壮彦。孩子们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都没有受到什么明显伤害。这座无人注意的仓库,正是三十年前我开办侦探事务所的地方——如她所言,是我们都知道,也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地方。

“说实话,直到她叫出小纯的名字前,我还真没想起她的身份。”坐在温暖舒适的列车包厢内,勘五郎罕见地没有心情说笑,“看你和细谷先生的意思,倒是很早以前就猜到凶手是渡边夫人了,这是什么原因?”

“不是我们猜到,是她一直在刻意提醒我们,她的‘复仇者’与‘审判者’的双重身份。”我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黄色稻田,淡淡道,“那个酷似小纯死状的人偶也好,那首《红羽》歌谣也罢,她一直在拷问所有当事人的灵魂。就连她所设下的圈套,都是针对每个受害人量身定

做的刑罚——礼子的死相影射了姑获鸟,同时也是古代北欧刑罚‘血鹰之翼’的形式;小林先生非常重视自己的声望和威信,所以就用那种方法先摧毁他的自尊后再施以电刑;金井先生是鱼贩,所以她用了改良版的水刑;浅野先生属于盲从型的共犯,她选用了针对叛徒和谗臣的灌铅之刑;处死宗像先生的机关电梯与他平日里操作的‘黑箱’类似,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他本人在其中接受‘腰斩’;细谷先生未直接参与对小纯的侵害,但也没有阻止,所以她让他进行了自我审判,并胁迫他对自己执行了绞刑。”

“……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真的难以想象。”勘五郎回忆着在爱媛大厦内经历的种种惨剧,不禁有些后怕,“这三十年来,她恐怕一刻都没放下过复仇的念头,才能够布置下如此缜密而残酷的计划吧。”

“可能吧,但也可能并非如此,你不觉得爱媛大厦的布局很奇怪么?”我打开开业庆典时拿到的广告宣传页,指着其中的大厦分布图道,“从下往上依次为母婴、玩具、洋装、电子设备、餐饮和家装,这不符合一般综合商场的布局模式……我猜想,这一功能设计的用意,应该是对应了一个女孩子成长的响应阶段:从婴儿到孩童,再到爱打扮的豆蔻年华,以及喜爱电子产品的青春岁月,再到餐厅常见的情侣及相亲活动,成家前必经的装修采购……她从四楼才开始实施谋杀计划,是因为小纯的人生是在青春期时戛然而止。听说警方在渡边夫人位于大厦七楼内的办公室里发现了疑似骨灰的东西,那应该是小纯的骨灰……如她所说,整座爱媛大厦就是她为小纯建造的墓表,而她除了复仇以外一刻没有停息的念头,其实是对女儿的思念——她一直在想象着女儿的未来,想象着她再一次经历出生、成长、成熟,乃至经历未曾达成的恋情直到出嫁……却最终都在七楼,那段残忍的记忆里,被一次次砸得粉碎。”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勘五郎垂着头重重叹了口气,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胸中压抑已久的问题:“如果当初……我们接受了她的委托,是不是就不至于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

“如果后悔有用的话,人生就不会再有任何遗憾了。”我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将广告纸撕成碎片,丢进了垃圾桶,“与其烦恼这样的问题,不如考虑一下今后的麻烦。”

“麻烦?”

“那个‘烟烟罗’不是说了吗,这次只是来打个招呼,下一次,就有可能是那个‘红叶大人’的正式造访了。”列车恰好经过一片野地,山林中的槭树和枫树已开始变色,鲜艳的红叶在满目葱茏的初秋景色中显得分外跳脱,“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为了什么而找上的我,但从上次的‘野铁炮’事件和这次的‘爱媛事件’来看,对方应该知道我的身世,并且同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阴阳师吗?还是比丘尼之类的修行者?”勘五郎苦着脸挠头抱怨,“不管怎么说,‘灵媒师高野枫’这一名号看来又不能再继续使用了,在现代社会里行动就是麻烦,又要去准备新的身份和落脚点了……”

“不知道啊,反正两年以后,我就必须回到山里,边走边看吧。”火车在连绵不断的轨道倾轧声中一头钻进了隧道,北海道的秋色在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番外篇 天之节刀

满山的红叶一如四月里盛放的花海,在充满杀戮与鲜血的乱世之中,一个新生的女孩在林间洒落的阳光下面,绽放了人生初次的笑容。

常思人世,飘零无常,

如置于草叶之朝露,映栖水中之明月。

金谷咏花,叹荣华似锦,尽随无常之风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