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在下面发言:“说白了,幺鸡派去追他的那两个小弟确实是被齐卫东揍了,但之后齐卫东自己也挨了打。打他的人是个行家。不过……那,用刀的那个……”
关宏峰接口道:“也是个行家,三十四处划砍伤里,仅有两处看起来像防卫伤,也就是说,齐卫东在面对这名凶手的时候,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周巡点了点头:“同意刚才技术队的建议,跟进齐卫东的遗物可能会有一定价值,各外勤探组走访调查期间务必结合物证信息,争取找到突破口。”
“哥们儿加把劲!”他环顾四周,一拍面前的档案,道:“散!”
大家都明白,越是这种可能牵扯激情犯罪的个案,调查起来越困难。出乎意料的是,齐卫东的家属很快来辨认尸体了。高亚楠揭开裹尸布,女人冷漠地点点头,就算是结束了。
周舒桐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的刺眼,揉了揉眉心,推门走了出去,靠在墙边。一个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女孩靠了过来,关心地推了推她,道:“你……你还好么?”
周舒桐压根没注意到办公室内还有人在,先是愣了愣,随即有点局促道:“……没事。”
她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女孩看上去二十多岁,年龄不大,但感觉气质上却相对成熟。周舒桐理
了理思路,也明白了:“你是被害……你是齐卫东的女儿?”
那女孩儿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道:“想不到隔了这么久第一次见爸爸,居然是在这里。”
周舒桐注意到她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悲伤的神情,但还是礼貌性地安慰道:“对不起,请你节哀。”
女孩儿勉强笑了笑,道:“谢谢你……我是不是该表现得难过一点?毕竟是我爸,对吧?”这话把周舒桐噎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女孩儿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抬头看着屋顶,喃喃道:“你有过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么?这个人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到今天忽然又出现,却是用这种方式——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仿佛他从来就没真正在我生活里出现过一样。”
周舒桐也出了会儿神,低声道:“真要是不曾在生活里出现过,也许还好些吧……”
两个人齐齐叹了口气。周舒桐回过神来,伸手指了指里面:“要我陪你进去看一眼?”
女孩儿摇了摇头:“我妈看了就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爸爸对你好么?”
周舒桐被这突然一问搞得不知所措,她下意识的把手腕上的割腕伤痕藏了一下,垂下头:“我也不知道……”
女孩儿笑了笑,轻声道:“据说爸爸都和女儿亲呢……”
周舒桐没有回答,她始终低垂着头,几乎不敢抬头。
那边女孩儿嘲讽地一笑,继续说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给我写信,他说等他出来要带我去玩,说给我买礼物,说他出来要做个好人……结果呢?哈哈,他到死都还在撒谎,这样的结局我都想到过无数次了。”
周舒桐看着她,咬着下嘴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天色渐渐昏暗。
关宏峰赶在这个时候回了家,兄弟两人一边熟练地在客厅互换衣服和随身物品,一边说话。
关宏宇笑嘻嘻道:“幺鸡我认识,七八年前他瞎混的时候我也在瞎混。”
关宏峰道:“现在麻烦的是,卷宗落到了刘长永手里。”
关宏宇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问:“刘长永?谁?”
关宏峰道:“他是队里的老官僚了,我当小兵的时候,他就是队里的二把手了,我当了队长他还是二把手,属于那种不会干事,干人一门儿灵那种。按说我离开之后,顺理成章刘长永应该升任一把手,但不知局里怎么考虑的,反而提了周巡。”
“哦,懂了。”关宏宇了然,“他截我的案子……也是冲着周巡去的?”
关宏峰没好气地道:“他俩的目标都是你,谁都不想让我看到卷宗。但周巡是只老狐狸,他就是想把案子扣到刘长永手里不让我看。”
关宏宇嗤笑一声:“呦,我都糊涂了,你们这是警局呢,还是钟粹宫呢?”
两人换好了衣服,关宏峰还是不大放心,又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交给我,白天行动比晚上方便……对了,要加倍留心高亚楠。”
关宏宇愣了愣:“她怎么了?”
关宏峰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反正有点儿怪怪的……你尽可能离她远一点。还有,技术队今天新来了个女孩子叫赵茜,市局调过来的,业务水平相当精湛,脑子不比周巡差,而且这姑娘……野心不小,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案子,要特别提防这个人。”
关宏宇很快见到了哥哥口中这个“野心不小”的赵茜。
她正站在走廊里和周舒桐讲话,利落的刘海垂在眉尖,十分靓丽。关宏宇看到美女,不自觉地眼睛一亮,又很快收敛了表情,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周舒桐,然后目光停留在她拿的技术队资料夹上,干咳了一声:“派出所和监控的汇总情况到了么?”
赵茜笑道:“我正要拿给您……我给您送到会议室吧?”
关宏宇在心里赞了一声这美女识趣,口头只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了会议室。周巡、小汪等几人已经坐着了。
小汪看了眼关宏宇,脸色有些古怪:原因无它。他今天受命开始监控高亚楠的手机,顺便调取了前两天她的通话记录,结果好巧不巧发现就在昨天晚上,她和关宏峰通过一次电话: 7 点 39 分,通话时间 21 秒。他立刻警觉,汇报了周巡。周巡断言这通电话不是用来交流信息的,只够说个时间地点的。这俩人分明就是私下见过面了!这么偷偷摸摸的,可不蹊跷吗。
他疑惑归疑惑,到底也不敢在明面上摆出来,正巧赵茜进来,摆弄了一阵投影仪,开始播放一段监控录像。录像里,一名男子走进了齐卫东遇害的小巷。
赵茜解释道:“这是安防监控拍到的,凌晨 1 点 17 分,齐卫东走进了案发地点。”
录像快进了一段,定格,又一名男子走进了齐卫东遇害的小巷。
“这是 12 分钟后, 1 点 29 分,另一名男子走进了案发地点——监控拍摄目标位置的路灯坏了,由于灯光问题,视频很不清晰,我们已经尽可能做了
技术处理,但效果还是不甚理想。”
关宏宇点点头,示意道:“快进,看后者离开的时间。”
赵茜依言换了一段录像播放:“2 点 08 分,在胡同西北出口路口处,交通监控拍到的这个人离开,暂不确定是否同为一人。”监控录像在一帧画面停下,定格突出显示一名男子走出来,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乘车离开。
周巡脱口而出:“和案发时间倒是吻合的。”
关宏宇微微颔首:“应该也是同一个人。监控录像上看不出具体样貌,但可以确定是男性,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寸头,穿浅色 t 恤或衬衫,外加深色外套,走路的姿态像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出租车的车牌号呢?”
赵茜很快调出了画面:“这次是角度问题,车牌为港 b81xx3 ,中间有两个数字看不清,因为这辆车并没有违章,所以监控没有触发闪光灯拍摄。”
关宏宇指着镜头:“把这个号段发给交管局,看能不能分发到各出租公司,查一下这个号段都有哪些出租车,再逐一筛查。”
赵茜认真地点头:“是,不过,这需要些时间……”
周巡却拦住了她:“不用这么麻烦。沿这辆车出发后可能的行进方向,调取其他路口的监控,总会有适合拍到的角度。快去!”赵茜领命,快速收拾材料离开。
关宏宇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齐卫东的案卷,突然看到齐卫东的尸体面部特写照片,大惊,又翻了几页看到齐卫东服刑期间的档案照,确认了这就是昨晚在音素酒吧门口与自己发生冲突的人,顿时僵住了。
周巡一回头就看见关宏宇一副见了活鬼的样子,赶紧道:“老关?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关宏宇强作镇定,迅速应变,咬住手指,过了一会儿又放开:“我想再去案发现场转转。”
周巡不以为意,站起身:“行,分头走,我也去,让小周跟着你。”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
周舒桐极其自觉地跟在关宏峰后头出门,正巧刘长永从另一侧拐了过来,双方走了个对脸。刘长永一开始也没在意,习惯性地要打招呼,却一眼看到了关宏宇身后的周舒桐,脸色顿时变了,指着周舒桐,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舒桐其实也早看见了他,却装作没看见,没表情,也不答话。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中间僵持着,搞得其他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周巡见状,连忙折回来,插到两人中间,笑呵呵地道:“哦?老刘啊,我介绍介绍哈,这是咱们队新来的应届毕业生小周,现在是老关的助理。小周,这是咱们队的副支队长刘队,他可是咱们队数得上的老资历了……”他说的话刘长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接朝他怒目道:“周巡!你!你,你这搞的是什么名堂?!”
周巡皱着眉,一脸纯良无辜:“老刘,你说什么呢?”
刘长永瞪着他,“你……你……”了半天,但似乎又无从发作,最后估计是气疯了,拂袖跳脚地走了,连句整话儿也没来得及撂下。刘长永走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舒桐身上。那目光若有实质,小姑娘难堪地垂下了头,表情复杂。
关宏宇注意到一旁的赵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噙着微笑。这个时候、这样的笑容,忽然让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起来。他没多想,伸手推了一下周舒桐的肩膀,故意大声道:“愣着做什么?开车去呀。”
周舒桐眼圈微微发红,感激地朝他看了一眼,握紧钥匙快步向门口走去。
她的感激之情在五分钟之后消失殆尽。因为她无语地发现,她又被带到了一家酒吧门口!酒吧名叫“音素”,离案发地点倒是很近——但是谁说走访调查就一定只能去酒吧?这难道是什么探案的……怪癖?周舒桐一边认命地解头发、收拾衣服,一边不大乐意地盯着关宏宇。
关宏宇也感受到了她幽怨的目光,乐了,不过最后还是大发慈悲地解释道:“齐卫东和幺鸡一起吃饭时,酒喝得并不多,否则也打不动幺鸡那两个手下。但是尸体被发现时,齐卫东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按醉驾都够抓他八次的了。 so……”
周舒桐服气了,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酒吧,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舒桐很自然地从随身提包里掏出齐卫东的照片和记录本。
关宏宇赶紧压下来:“哎,放回去放回去。上来就这架势,谁乐意跟你说实话呢?你先熟悉下环境嘛。”说完把自己手里的酒单推过去,压住了本子和照片。
不是吧?又来?周舒桐眼睛都瞪大了,半晌回过气儿来,义正辞严地表示:“关老师,根据公安部五条禁令……”
关宏宇哭笑不得,用手指点点单子反面:“行行行,人民公仆,没让你喝酒,点饮料,点饮料。”
周舒桐翻过来,故作一本正经地看。
关宏宇看她认真的神情,觉得颇有趣,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和刘队怎么回事?”
周舒桐低头不语。
关宏宇装
出一副惊讶得不得了的神情:“难道你们……你不是吧?口味这么重?”
周舒桐狐疑地抬头。“什么口味重?”然后她看见关宏宇的表情,脸都绿了,赶紧澄清,“瞎想什么呢……他,他是我爸!”说完又垂下头,补了一句,“曾经是……”
关宏宇也怔了一下:“哦,曾经是,怪不得连姓都改了,哈哈。”他随口一问也没料到这茬儿,见小姑娘脑袋耷拉了下来,看上去很难过也不想说话的样子,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了,干脆就从她手里抽出齐卫东的照片,朝吧台走去。
吧台处坐着的少女早就在注意他们两人了,看到关宏宇在吧台坐下,也凑了过来,朝着远处的周舒桐挑了挑眉毛:“看不出来啊,换得够勤的。”
关宏宇笑笑没有回答。姑娘照例调了杯格兰菲迪给他,倒完酒她从吧台里拿起打火机,点了支烟。关宏宇注意到她手里的一次性绿色打火机,和齐卫东遗物里的一致,再环顾四周,果然在旁边一个玻璃碗里发现了免费发放的薄荷糖。
他作势看了看门外的方向,回头盯着女孩,笑着问道:“你是对所有客人都印象深刻,还是就对我这样啊?”
女孩显然惯经这种场合,半点也不怵,凑近了在他耳边呵气,道:“我要说只对你这样,你信吗?”
关宏宇笑了笑没答话,稍作停顿,拿出齐卫东照片放在吧台上推过去,道:“见过他么?”
女孩拿起照片,愣了一下,抬头看关宏宇:“你……”
关宏宇故意板起脸,低声道:“其实……我是一个警察。”
女孩收起刚才的戏谑,脸色凝重起来。关宏宇看出她仍有疑虑,朝远处周舒桐摆摆手。周舒桐放下酒单立刻跑了过来,关宏宇示意周舒桐拿出证件。
女孩看了看周舒桐手里的证件,然后盯着她看。周舒桐被盯得有点局促,躲了一下眼神。关宏宇小声叮嘱周舒桐:“你先回去坐,一会儿跟这些熟客试着搭搭话儿。”
周舒桐一脸不情愿地离开吧台,一步三回头。
关宏宇重新坐了下来,喝了一口,道:“他来过?”
女孩抽了口烟,把照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确定地道:“其实昨晚,你刚走没多久,几乎是前后脚,他就来了,进来时候已经有点醉了,好像刚和人打过架,脖子上还有淤青,一进来就坐那儿。”
她说着指了指吧台旁边的位置,接着道:“抓了把糖,还洒了一地,谁看他,他就瞪谁。要酒的时候可凶了,还骂我是不是看不起他,怕他没钱给。”
关宏宇笑道:“你也挺能忍的啊。”
女孩也笑了:“嗨,既然是开门做生意,总会遇到个别闹酒炸的……只不过,后来,快关门的时候……我去跟他说我们要打烊了,他一下子就炸毛了,跳起来就朝我这儿……”
她说着偏过脸,想要给关宏宇看:“一个巴掌就呼上来了。”
“是挺倒霉的。”关宏宇盯着她的脸看,“还疼吗?”
女孩无所谓地笑笑:“人在江湖嘛。”
关宏宇:“那他给钱了吗?”
女孩道:“当然给了,对这种客人我们从来都先收钱。”
关宏宇低头琢磨着她的话。
女孩想了想,忽然道:“对了,昨天你别看他喝那么大,都要走了……随身东西还没忘了,那个挎包里吧,装着个袋子,他打开挎包拉链仔细检查了半天,我看见里头有个苹果专卖店的袋子。”
关宏宇立刻想起了齐卫东的遗物中那张苏宁电器的发票,就是说,齐卫东那天很有可能是去买了某样苹果产品?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看见在酒吧非常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轻了,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关宏宇打量了那个人一会儿,注意到他皮带扣上有武警部队的标志。
周舒桐已经开始抱着资料对酒吧的客人进行询问。好几个客人不耐烦地挥手,明显做出轰她走的姿势。
关宏宇在吧台边远远地看了看周舒桐,然后一只手推着吧台上整瓶的格兰菲迪和自己的酒杯,往角落那人那边走去。直到关宏宇走到身边,那人才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宏宇。
关宏宇在他身边坐下,自来熟地道:“老哥,哪个军区的?”对方愣了一下。
关宏宇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皮带扣:“山寨货和配发的真货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对方低头看了眼皮带扣,又抬起头看看关宏宇,皱眉。关宏宇适时笑道:“配发的还不如山寨做得精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