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外面是怎么了,知道滚烫的鲜血已经将初冬的王城带入更冷的数九。
与知冷交好的朝臣都从梦中惊醒,府中家眷都禁卫军从被子里拽出来驱赶至正厅,有禁卫军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准交流,更不得随意走动。
淳璟枕着窗口透过的一地清辉入眠,却被尖叫声、嘶吼声、兵刃交接声吵醒。府中的仆人推门而入,跪在床边,欢喜地朝他禀报,说亢龙君千杭之已经入城,说大人这么久的忍辱负重终于有了回报!说大人你要不要出府迎接。
淳璟刚从梦中醒来,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他坐在床边,手抱着栏杆,闭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仆人叽里呱啦一股脑儿的话像是蚊子嗡嗡一样,又像是曲调刺耳的催眠曲。
仆人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偷看了淳璟一眼,见他闭着眼睛好像是又睡着了,迟疑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走到淳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被子塞到淳璟手里,“大人,喝茶。”
淳璟完全是下意识地接过杯子,被仆人推着手把杯子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全身猛地一个激灵,他缩着脖子拧着眉打了一个寒颤,扭头瞪了仆人一眼,他给他的竟然是冷水!
仆人被他突然的一瞪吓得一个哆嗦,忙垂下头屈膝跪在他的脚边,“大人恕罪。”
“起来吧。”淳璟抬抬手,轻轻他叹了一口气,“说吧,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仆人站起来,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问道,“大人,要不要为您备辇轿,去迎接亢龙君?”
淳璟被仆人的一句大人招回了神儿,他听到千杭之进城的消息就有些懵了,白天的时候,他跟知冷碰面,知冷还说千杭之最早也要后天早上才到,怎么突然就到了王城了呢!那知冷的计划一定都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夭折了!他有些着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仰头把一杯冷茶饮尽,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仆人一眼,看他一直低着头,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化。
“现在什么时辰了?”淳璟做出一副不甚在意,却又有些奇怪的表情。
仆人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垂头恭谨道,“回大人,刚过丑时。”
淳璟点了点头,撑着站起来,脚稍有些许,他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一股冷风钻进来,扑到他身上,他鼻子一样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囔声道,“王城不是有宵禁,亢龙君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了?不会是煜烁圣君特意下令放他进来的吧!”
“小人不知。”仆人说。
淳璟抿了抿唇,“你下去吧。”
“不用备轿辇了吗?”
“不必!”淳璟紧拧着眉头,沉声道。
仆人抬头看了淳璟一眼,垂头退下,带上了门。
淳璟转过屏风,换了衣裳,他不知道千杭之突然到王城,却不通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与封鸣换身份的事,他也没时间再细想。此时知冷还在王宫里伺候狼王,肯定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一定要去通知知冷一声,免得他太被动了!
淳璟一个瞬行术,眨眼间就到了王宫的宫门外,他左右看了看,没见有人盯梢,松了一口气,轻轻叩了叩宫门,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忙捏了一个隐身诀,又在全身布了一层结界,隐藏自己的气息。
“谁呀!”宫门被打开,一个守卫揉着眼睛从里面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见人,身子突然被撞了一下,他猛地瞪大眼睛,吓得全身汗毛直立,他声音打颤,“什……什么人装神弄鬼!”
淳璟走进宫门,回头看着全身颤抖的守卫,轻轻笑了笑,沿着笔直的官道往前走,走到平日开朝会的地方,淳璟突然停下来,大殿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平日里他见知冷都是在这儿,这会儿才想起来现在不是早朝,知冷不在,那他现在该在哪里?
淳璟紧皱着眉头,他对王宫并不熟,唯一知道的就是这开朝会的大殿,现在……真是,早知道,就上次知冷说带他进王宫转转,他就该一口答应,现在可怎么好!
他现在焦急万分,转身靠着漆红的柱子,迟疑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挥手撤去身上的结界和隐身诀,想循着知冷的味道去找,却发现王宫里似乎有什么术法,他没办法跟踪别人的气味。
突然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他,淳璟猛地扭过头,看到远远地在大殿拐角的柱子边上站着一个披着斗篷、提着灯笼的宫女。见他朝自己看过来,那宫女猛地一颤,脚似乎是僵了,没办法动弹。
淳璟眉毛一挑,朝她走过去。
宫女急得满头大汗,想要抬脚,却一步也挪不动,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淳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颤抖的双腿微微挑眉,温柔地笑了笑,说,“你怎么了?”
宫女被淳璟颊边的笑晃得一愣。
“腿麻了吗?”淳璟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捏了捏小腿,“天冷,该多添件衣裳。”
“奴婢不知是封大人,请大人恕罪。”宫女被他的声音唤醒,认出他的脸,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吐沫,抽回腿,恭敬地跪在地上。
“没事,姑娘请起,是在下的错,没有穿朝服,姑娘一定是觉得遇到歹徒了。”淳璟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