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相认

这毒十多年之久,像爷爷的老寒腿,拔不尽了。

“大人?”

无忧从失神中醒转,“私底下别喊我大人,周傥。”

这位副使并不是泛泛之辈,他出身于岑国望族周家,是三房小公子周傥。

不说能力如何,单是这出身,就已将他定位于上流,天生的高人一等。

周傥无奈地弯着眉:“不喊你大人喊什么,喊你哥你还不杀了我?”

“有自知之明就好。”无忧敲打短笛,不无威胁地道:“我一日未向天下公布身份,你一日记住自已是谁,不得放肆。”

“好好,听您的。”周傥敷衍道,无趣地捏着鼻子,将自已滑进浴桶。

问岑国最红的人是谁,非“赵爷”莫属,“赵爷”赵琛做为岑国国师,可以说权倾朝野。而这位赵爷,实际上是望族周家之子,因与周家芥蒂颇深,赵爷一直是“认祖却不归宗”的状态。

而是靠着白手兴业,将生意做遍天南地北,从财,到权,逐步坐上国师宝座。

无忧是赵琛的儿子,和赵琛一样,他们身上虽然流着周家的血,却和周家两方天地,各做各事,互不干涉。

如今国师的势力渐渐吞噬周家,对周家产生了不小影响,现今周家正努力着拉拢赵琛,可惜收效甚微。

这次出使大盛,周家将与无忧有数面之缘的周傥强塞进来,算是别有用心了。

无忧收好短笛起身。

周傥刚好从水中露头,见帘后的人影离去,他慌得喊道:“唉您帮我拿一下衣服,您去哪儿?”

“出去转转。”无忧丢下这句话,人便消失在了屋外的月色中。

初冬季节夜风寒冷,御花园虽被打理妥贴,仍觉寒凉。

假山亭榭,流水淙淙。

穿过几座假山,再转一个游廊,发现凉亭下有一名女子背面向他,似在等人。

无忧颇觉意外,忙加快步子上前,“是我。”

他心中烦闷,本想来此散心,没想到会遇见她。

楚璃今晚添了一件夹袄,束得她腰肢纤细,听言她回头看来,却无一丝意外。

无忧进亭中落座。

在外人眼中无忧是“叛国贼”,可他同样是楚璃堂兄,因此他可以不避男女大妨,敢与她深夜对坐。

“你好像猜到我会来?”无忧将手自然在放在桌角,本就微握的手指,在话出口时悄然握紧。

楚璃笑容苦涩,星辰般明净的眸子,搁在他稍微显出沧桑的脸上。

“我觉得你会来御花园,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默契吧,”无忧妄想地道:“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可能……”

他没再说下去,即便他与楚璃无血缘关系,他们之间也绝无可能。

楚璃笑着打断他,“若不是兄妹,你还有其后的可能?早在上官烨质疑你身份时,你便死在了他的手上。”

无忧笑笑不答。

他早已进入一个怪圈,他出不去、别人进不来,偏偏进退都是死局,只能让他越走越远。

楚璃话入正题问道:“坠崖后,发生了什么?”

若非提问的是楚璃,无忧不可能将悲惨往事再复述一遍。

那次坠崖后,无忧一度以为自已必死无疑,左腿因为高空坠落而断,除此之外身上内外伤无数,痛得死去活来,更别说起身逃命

坠崖不久,一群野狗闻着血腥味而至,将他围在其中。

那时他能做的,唯有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并且以最残酷的方式。

关键时刻,山崖下突然有一群穿着猎服的男子,他们抛来绳索,七手八脚将他救出野狗包围,那时他已意识不清,再醒来,是在国师府的东厢房。

清醒后的第一眼,他看见了久违的“赵爷”——他的亲生父亲。

今夜他将这些说于楚璃听,他经历的每个人、每段痛,除了隐瞒他不是楚家人的身份之外,能说的都说了。

听后楚璃久久不言,出神地看着他。

无忧面露苦涩,自残一般笑道:“你说过不许我去岑国,可是我去了,并且用一个岑国使臣的身份回到上州,我自知不配被原谅,但我无从选择。”

“是么,”楚璃忽地抬头,硬生生将眼窝里的泪水逼回,“其实我和你一样,我口口声声告诫你不许叛国,可我呢,还不是苟活着?可怕的是我现在已经放弃一切念头,自私地告诉自已,先活着。”

无忧见她眼下挂着泪颗,本想为她擦试,可伸出一半的手,如何也不能进前一分。

那手不甘地停落、微握,只得原路收回。

普罗大众都在活着呢,可只有他们觉得,活得便是犯了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