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渊

酒宴正酣,殿中的丝竹声嘈嘈切切,混杂着宾客的欢声笑语。

萧谡不想喝酒,也不想听曲,就连身旁的姜后跟他说话他也不想搭理。但他急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排解心中那无可言说的隐痛。

他办了一场宴会,然而宴会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热闹是别人的。

他把下方的尚书令叫到面前来,问他朝堂之事。尚书令言无不尽,他凝神细听。

正说到去年年底的广陵一行,萧道徽却突然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来。

有许多人都注意到了长乐公主的举动,皆好奇而惊讶地抬头张望。

萧道徽在他面前站定,一手持着酒樽,居高而临下地看着他:“陛下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长乐公主与魏帝的关系极其冷淡,在甄后去世之后,便拒绝与魏帝见面,搬离了宫中。那一年她才十二岁,整整七年也未见过她跟魏帝说过一句话,因而众人见此情形,无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皆停止交谈,凝神注视着上方。

“因为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萧道徽一扬手,将酒洒在了地上,“陛下是不是觉得这个日子特别值得庆贺?”

萧谡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喉结滚动一下,又缓缓松手,没有理会萧道徽,向尚书令道:“继续说。”

“陛下想不想知道我母亲死前的情形?”

“是,”尚书令道,“陛下率军至广陵,东吴严设固守,后方空虚……”

“马车还未到昆阳你的人便追了上来,把她拖下来,扣在了驿舍里。”

“……鄱阳人彭绮率军反吴,攻陷周围数县,拥众数万。”

“他们逼着她喝下了毒酒,她疼得全身都在抖,手掐在榻面上,指甲掀开了都没有感觉。”

“东吴应接不暇,派中郎将访蜀以求支援……”

“等她死了,不动了,他们在她的嘴里塞上米糠,卸下钗环,以发覆面,叫她到了底下也不得伸冤……”

“够了!!!”魏帝猛地一喝,抬起头来,几欲杀人的目光盯视着萧道徽。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再敢说话,众人皆屏息低首,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须臾之后,萧叡起身上前,把萧道徽带了出去。

有胆大的抬眼偷觑,见魏帝神色冷肃,却没有发怒的征兆了。他挥挥手,让尚书令入座,随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直没动过的酒樽上。

他勉力维持着平静,端起酒樽,然而还没送到唇边酒水便泼洒了出来。放下酒,双手撑着长案站起来,不理会身后姜后的呼喊,也不要人搀扶,自侧门走出大殿。

走到廊下,看见天际落雨,在眼前织成一道白茫茫的帘幕。他脑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凭着本能往前走,没走几步,就感到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他扶着廊柱,低头吐出一大口血,呆呆看着脚下的鲜血被飘落的雨水冲淡,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听不见。

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被他隔绝在外,他眼前一黑,灵魂沉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