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只说临时有事,要提前走。
程朗看着她,点点头。
程心离开课室,回宿舍简单和舍友交代了几句收拾了些东西,就奔去车站了。
她动作不算匆忙,内心也没有巨大的悲伤。
这辈子,阿嫲多活了三年。
可尽管多活了三年,她在程家的存在感仍低得要命。
她花在外面打麻将的时间总和,比呆在家的还要长。
她在家甚少发言说话,大多数安安静静吃饭,无声无息看电视。
家里的家务她也从不插手,程心活了两辈子,未曾尝过她煮的一顿饭。
对阿嫲来说,程家好比宾馆,又似是老人院,而她是位免费的长期住客。到点睡觉了,回来睡觉,到点开饭了,回来吃饭,其余时间自己耍去。
对待这位“住客”,阿妈的态度不咸不淡,程心不曾见过她俩有欢笑言谈的时候。不过每当他们回外婆家,阿妈必会事前准备好饭菜给阿嫲吃。
阿爸对阿嫲也不见得多敬重,火气来时,他照骂不误。母慈子教乐也融融的景象,程心也没见过发生在他俩身上。
虽然如此,但旧屋的番石榴树第一次结的果实,是留给阿嫲吃的。而阿爸需要资金入股桂江时,她将棺材本倾囊而出。
这么一个平时静静的,过年过节面对一屋子儿孙时也静静的,从来不大声说话不大声笑的,仿如活得透明的老太太,连离世的时候都静静的。
没有惊扰任何人,没有留下半句道别与遗言。
程心回到家时已近中午,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早就到了。
客厅的正中堆了座木板床,闭目的阿嫲躺在上面,任由一男一女的工作人员翻来抬去擦拭身躯,更换寿衣。
跪坐在旁边的程心确切看见阿嫲后背与手臂上有一大片淤血。
屋内聚集了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三五五在旁边围观。
有人低声议论,阿嫲八十五了,在睡梦中爆血管,断气估计就是一瞬间的事,那样没有多少痛苦,比被老病缠身致毙的要舒服多,幸运多了。这是一场喜丧。
为了更近距离地看清楚阿嫲的逝容,一位嫁去外市的姑妈走到程家三姐妹的旁边,借了个位置。
本来都没有话,后来阿嫲换好寿衣,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躺定不动了,姑妈就落泪了,边哭边低声对旁边的三姐妹说:“你们阿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的,所以
带着几个孩子再婚,也有大把人排队娶。她很好胜要强,自己帮自己接生剪脐带,未叫过一声痛。你们死鬼阿爷不争气,败光身家,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靠她养家。她又去扒龙舟,一点不输男人……”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许多三姐妹从来未听过,包括活了两世的程心也不曾知道的阿嫲的往事。
程心呆望木板床上盖着寿被的阿嫲,想象她于生前,经历姑妈口中的事件的模样,忽然觉悟。
原来于她眼中存在感极低的阿嫲,也曾经那般鲜活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