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宰的脸随着她的站起而微抬,默默点头。
程心拎起地上的袋子,举高,浅浅笑道:“我来拜年的,牛年快乐。开门让我进来坐坐?”
“不用了。”郭宰一副忍哭的表情,应话声沙哑低弱,“多谢。”
程心笑了出声,说出来的话却不似玩笑:“快开门,不然,我爬窗进来。”
半分钟后,好几天没开过的不锈钢门打开了。
郭宰以前经常梳蛋挞头,整齐得像打了发腊,坦白讲,程心不喜欢,总感觉油腻腻的,太粘也太正经。
不过没对比就没伤害,眼前的郭宰头发像是几天没梳甚至没洗,乱糟糟的好比隔壁街区那个行乞的傻仔。
如果有得选,程心宁愿选他的蛋挞头,至少梳着蛋挞头的他看上去比现在精神多了,蓬勃多了,像个人多了。
除了头发,他身上的衣服也似几天没换,款式是他平日爱穿的衬衫西裤,现在皱巴巴的裹着瘦削的他。
一如……他以前的信。
加上浮肿通红的双眼,假如年长几岁,他这种状态肯定会生出胡茬。
程心替他关好门,扶着他肩膀往客厅去。
是瘦了的原因吗,他好像高了一些。
大早上的,外头的冬日阳光全被放下的窗帘挡跑,客厅里阴暗之余还冷清。
这让程心联想到李婶的家。
她温声提议:“把窗帘拉开吧?”
郭宰摇头。
程心不勉强了。
就着天井的光,她不难看出客厅有乱过的痕迹,乱过,然后被草草收拾过。
比如电视机挪过的位置,茶几上乱堆的杂志,垃圾筒的位置以及里面破碎的玻璃杯等等,一切和程心以前来的时候对不上号。
她推着郭宰坐到沙发上,没沉默多久,便问:“怎么回事?”
郭宰颔着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腿上,摇头。
他目光黯然,失去焦距,空洞地望着地面某处。
程心用最低柔最温和的声音问:“是不是在香港不开心?”
郭宰明显颤了颤,眼神也跟着变化。
程心加了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郭宰转头看程心,程心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渐渐积多,溢满,再淌出来。
他猛地抽了口气,咬牙止住哭声,点了点头。
程心就知道,他应该是在香港受了委屈,所以才连帮朋友买东西的心情或者时间都没有,匆匆赶回乡下。
她继续问:“是不是环境和情况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出入很大?”
泪流不止的郭宰又抽了口气,发出凄怆的呜咽声,但硬是咬着牙不哭,又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兴致勃勃去香港,然后发现所期待的一切原来全是谎言时,那打击非同小可。
尤其郭宰一直将“去香港”挂在嘴边,为“去香港”做准备,那不仅仅是他的梦想,那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最主要的部份。
可得知自己无比认真去构想的人生竟然是由谎言制造出来的幻像所组成时,幻象一破灭,人生亦随之瓦解。
郭父口中所谓的五百尺公屋,喜帖街的喜帖铺,或者通通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