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群魔集会

剑谷幽魂 倪匡 10980 字 2024-10-16

卓清玉心中立时想到,施冷月根本不会武功,她一个人在深山中乱闯,只怕三五天也闯不出去,只要一遇到猛兽的话,那么她就一卓清玉一想及此,便不由自主,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震,望着还在黑暗之中飞奔的施冷月,心想那无论如何,要比自己下手好得多了。

如果被那“施教主”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在,那自己当然是绝不能再蒙他收在门下的了。而如今自己又没有下手害她,只不过不曾出声叫她而已,那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候,卓清玉的心中,其实极之不安,唯其如此,所以才竭力在心中自己替自己譬解,要肯定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是她却又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极坏的坏事!

她的身子在不由自主之间,缩成了一团。幸而这时,极其黑暗,浓漆一样的黑暗已包围着她,那似乎令得她安心了许多,因为至少她可以不愁这件坏事,会被人看到了。

山中除了偶然传来的几下狼嗥声之外,十分寂静,卓清玉心中暗忖:如果施冷月回来的话,那么自己一定出声叫住她。然而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施冷月却并没有走回头,每一下风吹树叶的声响,或者有一只青蛙从草丛中跳出时所发出的声响,在卓清玉听来,似乎都像是施冷月所发出的惨叫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卓清玉实在忍不住了。

她跳了起来,叫道:“施姑娘,施教主,我在这里!”

她的叫声,突破了沉寂的黑暗,向前悠悠不绝地传了开去,惊得树上的倦鸟,一齐啁啾地飞了起来,但是却听不到施冷月的回答。

卓清玉一面叫,一面向前奔去,然而在她的前面,却出现了七八条岔路!卓清玉在岔路面前停了下来,眼前的岔路,有七八条之多,她不知道施冷月是向哪一条路去了。而抬头向前看去,只见苍苍莽莽,山峦起伏,巨树耸天,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卓清玉在岔路之前,颓然坐了下来。

施冷月当然已进入了深山之中,她又听不到自己的叫声,不知道是在深山已遇了险,还是奔得太远了,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卓清玉本来的意思,就是想要将施冷月引进深山来害死她的,但这时,她却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只盼施冷月能够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因为卓清玉虽然任性,但是这样害人的勾当,她以前却是连想也未曾想到过的!

山风规飒,十分凉爽,但是桌清玉的身上,却叫汗湿透了。她呆呆地站了片刻,又高声叫了起来:“施教主……”

“施教主”的声音,绵绵不绝地传了开去。

她叫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连嗓子也哑了,才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天色似乎更黑,她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才好。过了没有多久,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叫我做什么?”

卓清玉身子猛地一震,但是她立即紧紧地捧住了头,哑着声音道:“不,我不是叫你,我不是叫你!”

那声音“哼”地一下,道:“你不是叫我,天下难道有第二个施教主?”当那声音,蓦地自她的身后发出之际,卓清玉已经听出,那声音是“施教主”所发出来的。这时,她心中渐渐定了下来。

在那片刻之间,她心念电转,不知道想了多少事情,她终于站了起来,笑道:“我听不出来你的声音来了,这岂不是可笑?”

那个“施教主”,双目炯炯有光,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骇人,望定了卓清玉。看来他对于卓清平的态度有异,也十分怀疑。

但是他只怕绝想不到世上真有另一个“施教主”!

卓清玉道:“我正在到处找你,但是又找不到,那我只好乱叫了,想不到真的将你引了来,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施教主道:“也不算不费功夫,你嗓子不是也巳叫哑了么?”

卓清玉在刚才那瞬间,心中已决定将施冷月的事,搁了下来。

刚才,她一个在黑暗之中髙声呼叫的时候,的确是衷心希望施冷月突然出

现的。但是那个“施教主”一来,寻找施冷月的机会增大了,她却又改变了主意了,因为他觉得她并不放过了眼前的这个机会,那只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她低头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日间,我见到了修罗神君。”

“施教主”“哦”地一声,道:“怎么样?”

卓清玉道:“他说,要我转告你,他到小翠湖去有事,小翠湖事完之后,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那“施教主”哈哈笑了起来,道:“他是怕同时和两个人为敌,修罗,修罗,原来你也有这一天,好,你叫我不要去,我非要去不可。”

卓清玉道:“我……我将话带到,也……”

施教主双目之中,神光更盛,道:“我还是那句话,先收你做记名弟子,你可愿意么?”

卓清玉听得施教主又讲出了这句话来,令得卓清玉心头抨评乱跳!

这正是她所希望的事情。然而她既然在日间曾断然拒绝,又怎好意思在这时又立即答应呢?

卓清玉低头不语间,施教主已笑道:“小姑娘,你性子强得很,其实,你若是知道我昔年在武林中的地位的话,也不会多考虑了。”

卓清玉连忙趁机道:“我原来曾拜过师,学过艺,不知施教主……”

施教主伸手,在卓清玉的肩头之上,拍了几下,道:“你可是愿意了?但是还不好意思说么?别的事可能不好意思的么?”

卓清玉心知若是再不出声,这个机会可能又会失去了。她连忙双腿一屈,跪了下来,道:“师父在上,弟子叩见。”

施教主衣袖一拂,将卓清玉拂了起来,问了她几句,知道了卓清玉的姓名来历,才叹了一口气,道:“我有一个女儿,如果不是当年那件意外的话,只怕……她也有你这那么高了。”

卓清玉一听得施教主这样讲法,一想起被自己引进了深山,如今生死未卜的施冷月来,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

施教主并未觉得这一点,他握住了卓清玉的手,向山外走去。

卓清玉只盼快一些离开这座深山,是以一声不出,和施教主一起,向外走去,到天色大明时分,已退出了深山,又向小翠湖而去了。

却说施冷月,在被卓清玉引进了深山之后,心中惊惶不巳,一直向前走去,错过了卓清玉之后,她心慌意乱,也未曾看到,什么岔路不岔路,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冲了过去。

直到她不知身在何处,认为全无希望再找到卓清玉的时候,她才听到了卓清叫她的声音。

施冷月连忙停了下来,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一面回答,一面眼泪不由自主,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可是她是个没有内功修为的人,卓清玉的声音她可以听得很清楚,但是她的声音,卓清玉是听不到的。

她想辩明卓清玉是在什么地方,可是山间回音,四面八方地散开了来。她根本无法知道卓清玉是在什么地方,她越闯越深,终于,连卓清玉的呼叫声,她也完全听不到了。

施冷月颓然地坐了下来。当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乱闯的时候,她心中对卓清玉十分怨恨,因为是卓清玉将她引进这座深山来的。但这样焦切的呼叫声,卓清玉在找她,并不是想害她的,她只怨自己迷了路。

施冷月当然不知道卓清玉的心中,思潮起伏,曾有过那么多的想法的。施冷月呆呆地坐了片刻,她虽然惯深山中的日子,但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深山之中,却也还是第一遭,天色是如此之黑,在她近身处的一些树枝,都像是妖魔的手臂一样,似乎要将她搂走。

施冷月的身子越缩越紧,突然之间,她看到前面,有两点绿莹莹的光芒,渐渐移了近来,施冷月吓得身子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两点光芒,越移越近,但终于发出了“吱”地一声,逸了开去,原来是山野獐獾之类的小动物。施冷月心想,自己这样坐着,几时等得到天亮?不如爬上一株树去躲一躲,方是正经。

她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找到了一株树,出力向上,爬了上去。当她在树上栖定身子之际,她略为安心了些,但却也是难以合眼安睡。

过了许久,她又听得有窸窸窣窣之声,自远处传了过来。施冷月的心中,又不免大是紧张,但是当她循声看去之际,却看到了一点火光!

一见到有火光,施冷月立时放下心来,既然有火光,那当然是有人了?说不定就是卓清玉打着火把来找自己来了。

施冷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大喜过望,沿着树爬了下来,当她落地之际,便已高声叫道:“我在这里,你快来啊!”

那时,火光已来到了她的面前,但是在火光疑绰之下,她看到的,却是个男子。

施冷月也未曾看清那男子的脸面,但她看到不是卓清玉,便巳吃了一惊,忙道:“你是谁?你……不是卓姑娘么?你也是一个人?”

那男子走前了两步,看清了在自己面前的是施冷月,他的心中也十分奇怪,道:“教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施冷月此际,也已看清了眼前的男子,不是别人,竟是曾天强。

施冷月刚才,一个人在黑暗之中,吓得一个人簌簌发抖,这时乍一见到熟人,满心的委曲,不打一处来,心中一阵发酸,眼泪已如雨而下。

曾天强忙向前走去,道:“咦,你怎么啦?”

施冷月索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面哭,一面便扑在曾天强的身上,靠住了他的肩头,泪如泉涌,将他肩头上的衣服,哭湿了老大的一片,曾天强见她哭得伤心,只是在她肩头之上,轻轻地拍着,也不出言劝她。

好一会儿,他才柔声道:“施姑娘,你是一教之主,怎可以放声便哭?”这一句话,却是比什么还灵,曾天强才一讲出口来,施冷月立时便不哭了。同时,她轻轻在曾天强胸前一推,身子向后退开了一步,望着曾天强,看到了曾天强肩头之上,被自己哭湿了一大滩,想起了刚才自己紧抱着人家痛哭的情形,她便红起脸来,低下头去。

曾天强本来还着实想嘲笑她几句,但是看到这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却也不忍,只是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的,你的随从呢?”

施冷月一扁嘴,几乎又想哭了出来,但是却竭力忍住,道:“我被人骗了。”

曾天强怔了一怔,心想这句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那事情是可大可小了,一时之间,他也为之愕然,不知如何接口才好。

施冷月道:“一个小姑娘,说是曾见到我的父亲……或许她也不是骗我,但是进了深山之后,我便找不到她……”

她讲到这里,想起卓清玉曾大声叫过自己,原也不能全怪人家,是以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

曾天强忙道:“说是这样,没有别的了?”

施冷月瞪大了眼睛,道:“还有别的什么,这还不够害怕么?”

曾天强笑道:“施姑娘……”

他才叫了三个字,施冷月便冲他瞪了一眼。

曾天强笑道:“刚才伏在我身上哭的可怜的小姑娘,要我口口声声称她为教主,那却是不能!”

施冷月涨红了脸,看她的情形,像是乍一听得曾天强这样说法之际,颇有怒意,但是随即赧然一笑,低声道:“我……本是不许,唉,算了,随你喜欢叫我做什么好了……”

她这句话才一出口,立即又觉出话中大有语病,若是曾天强竟叫起自己……她脸色更红,低着头,连望也不敢望他。

曾天强自己也听得出施冷月的话有语病,然则他却也不是趁机便去轻薄一个少女的人。

他笑道:“这就好了,人家喜欢叫你教主,那是人家的事情,我只叫你施姑娘。”

施冷月偷偷抬起头来,望了曾天强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道:“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这样叫我。”

曾天强道:“你可还去找你的随从么?还有那个将你引进深山来,说可以带你去见父亲的那个小姑娘呢,你想不想见她?”

施冷月抬起头来,火把的光芒,映在她嫣红的俏脸之上。而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颗泪珠,每一颗泪珠中,都有一个小小的火把有闪耀着。以致她看来美丽得如同梦幻一样。

曾天强不由自主,握住了她的手,刚才他问了施冷月一些什么话,早已忘了。而施冷月抬起头来,本来是准备回答曾天强的话的,然而猝然之间,她纤手被握,只觉得心头怦枰乱跳,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两人默默相对了半晌,施冷月才略略转过头去,道:“那小姑娘姓卓……”

施冷月才讲了一句,曾天强便“哼”地一声,道:“原来是她。”

施冷月道:“你,你认识她?”

曾天强点头道:“是,我认识她,她是……”曾天强想了一想,心想要说卓清玉怎样坏,那也说不上,只得道:“她是只知道自己,仿佛除了她之外,世上再无别人的霸王!”

施冷月望了曾天强一眼,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道:“她比我还矮,人又瘦小,你说她是霸王?”

曾天强想起他和卓清玉两人,同病相怜,大家全是可怜人,本来是应该可以和谐相处的,但是却终于不欢而散,这自然和卓清玉的霸道是分不开的。因之他幸然道:“不错,她霸道得很。”

施冷月见曾天强的面上,竟似大有恨意,她也不再说下去,道:“我还是想见我父亲,卓姑娘说他在这里,不知在何处?”

曾天强抬头一看,道:“四面崇山峻岭,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我看她是骗你的。”

施冷月笑道:“我和她无冤无仇,她骟我做什么?”

曾天强心想,卓清玉如此任性,她又岂是个行事要讲道理的人?但是,不论曾天强怎样去想,只怕他是再也想不到,卓清玉不但骗施冷月前来,而且还是存心要置施冷月于死地的。

曾天强反问道:“令尊是谁?”

施冷月翻了翻眼睛,道:“我……父亲是天下第一高手,武林之高,天下无敌,他……”

曾天强摇

手道:“得了,别说下去了,我就未曾听说过一流高手之中有姓施的,你父亲若是一流高手,你怎会在山中害怕的哭了起来。”

施冷月红了脸,但是她仍然固执地道:“他是第一高手,不是一流高手,天下所有人之中,武功是他最高,那是从小带大我的两个婆婆说的,你信不信由你,我可是相信的。”

曾天强见她讲得十分认真,而且大有怒意,也就不和她争辩,只是笑道:“那当然最好了,连我也可以沾些光,是不是?”

施冷月“呸”地一声,道:“你沾什么光?”

曾天强的脸上,也不禁红了起来,忙道:“施姑娘,我要到小翠湖去,你本来也是要到小翠湖去的,我和你一起走如何。我们从这座山中穿过去,如果遇到令尊,那自然再好没有,如果遇不到的话,那么我们到了小翠湖再说可好?”

施冷月想了片刻,觉得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点头道:“好。”

曾天强望了她半晌,心想:想不到自己竟会和施冷月相遇,而且她一起结伴向小翠湖去,这实是和卓清玉在一起时做梦也想不到的。

施冷月给曾天强逼视的不好意思,转了头去,曾天强也觉失态,忙道:“我们连夜起程吧?”

施冷月点头答应,两人一齐向前走去,一连两三天,只在山中打转,到了第四天,方始出了深山,这几天来,曾天强和施冷月,已经十分熟了,因为施冷月老是要提她自己是一教之主,又说她父亲是第一高手,曾天强也总是忍不住要讽刺她几句。若是换了卓清玉,因为曾天强的话不中听,只怕已不知吵了多少次了。但是施冷月却至多只是固执地将自己的话重覆一遍,涨红了脸而已,两人一次也未曾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