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秒前,春雨刚刚跨入旋转门,现在她就在小客厅里,昨晚在这儿遇到了吉斯夫人。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在伦敦的街头中枪了,那颗子弹打碎了我的心,然后我
飘浮在了天空上,我见到了天使,见到了宇宙,见到了……”
可她又回到了旋转门里。
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似乎这个世界的存在本就是荒谬。
既然已经死过了一次,也就没什么能再让她恐惧了——不就是再死一次吗?
她不怕。
春雨继续向前面的光源走去,摸着自己不停跳动的心口,直到一面落地镜子前。
奇怪,光线竟是从这面镜子里发出的,她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胸口并没有梅花般的鲜血,也没有那个致命的可怕枪眼,她仍然是美丽忧郁的春雨。
她又向前踩出了一步,却不想脚底踩到了一块东西,同时险下去了几十厘米。
同时,眼前的落地镜自动打开了。
原来这里有个小机关啊,敞开的镜子里有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古老的墓道。
不会是艾伯特家的祖坟吧?
尽管想到这里,春雨仍然无所畏惧地踏了进去,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当做死人了。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很快感到了向下的阶梯,而且是个不断旋转的阶梯,螺旋形地迅速下降。春雨双手摸索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大约过了十分钟,至少下去了有七层楼那么高。她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深,看来不太可能是艾伯特家的古墓了,难道底下就是传说中的地狱?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一扇铁门挡住了去路。
她伸手推开了铁门。
终于,光线射进了瞳孔里,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闪烁着无数绿色的灯光。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确信自己没有在星空底下,上面是弧形的穹顶,跨度非常宏大,距离地面至少六七米,感觉来到了拜占庭式的大教堂内。
但这里没有十字架或布道台,也没有五颜六色的镶嵌玻璃。向两边延伸竟一眼看不到头,感觉像某种地下隧道。但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大了,比地铁隧道还要大上好几倍。
这就是旋转门的地下吗?她蹒跚着向左侧隧道走去,那巨大的穹顶和十几米宽的通道,恐怕要令英吉利海峡隧道都自叹弗如吧。穹顶和隧道两侧都有灯光,但每盏灯都是暗暗的绿色,看起来更像墓地的鬼火,照到中间就暗得几乎看不清了。
向前走了十几分钟,隧道似乎永无止境,回头望去已看不到刚才得入口。原来这个隧道是弯曲的,只是因为异常巨大,所以看起来像条直线。但不知道这个曲线是个密闭的圆环呢(这令她想起了神秘的玉指环),还是螺旋形升降的弹簧式的管道呢?
天知道隧道将通向何方!难不成是大本钟的地下?这个可能性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高玄会从这条地道去那里吗?隧道里不断吹来强劲的凉风,仿佛是地狱里的呼吸,她纷乱的发丝舞动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了。
突然,前面绿色的灯光下,出现了十几个鬼魅般的黑影。
她赶紧躲到旁边的阴暗角落里,身体蜷缩着注视前方。那些黑影越来越近,看出来是男人的身影,只是他们都走的很慢,有几个还摇摇晃晃的。
终于从她面前走过了,绿光照在他们的头上,才露出了白色的头发,还有布满皱纹的脸庞——原来又是那些老头们,虽然光线非常昏暗,但她还是认出了其中的几个。
奇怪,他们怎么会到地下来了呢?
正当春雨满腹狐疑时,老人们已经从她旁边走过,显然并没有发现黑暗中的她。等他们过去十几米后,春雨又悄悄地尾随在后面,要看看他们究竟到哪里去。
没想到他们才走一会儿就停下了,有人好像按了墙边什么按钮,隧道内壁就打开了一章。当老人们全都走进去后,这章便自动关闭了。
她立刻走上去,但眼前还是堵坚实的墙壁,用力摸了几下,果然触到一个隐藏的按钮,门没有立即打开,只听到墙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许多人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那些老人走进了这章就惨遭毒手了?
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墙壁却忽然自动打开了,里面露出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
然而,老人们却全都不翼而飞了!
刚才明明亲眼看到他们走进去的啊,怎么不到一分钟就全都消失了呢?心跳更加厉害了,走到小房间门口仔细端详,这是个全密闭的密室,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的,上下左右并没有任何出口。而且地上也非常干净,就算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至少也会留下血迹什么的吧。
这令她联想到武侠小说里的“化骨销魂散”,人只要沾到这个东西,就会化成一团空气或水——这倒是符合了质量(能量)守恒的定律,任何物体都可以变成另外一种形态,而且质量(能量)总和不变。
不过,即便是变成另一种物质,春雨也要进去试一试。
她刚走进小房间,后面的门就关上了,回头用力拍门却毫无反应。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完全封闭的密室空间,坚硬的四壁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按钮之类
的,只有顶上透出白色的光。
突然,春雨脚下一沉,小房间动了起来——原来它在高速上升,这只是一部电梯!
嘘出一口长气,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一滩水了。刚才那些老人,显然是被电梯载到了上面,然后电梯又空着放了下来,仅此而已。只是这电梯设计很奇怪,既没有门缝,也没有按钮,让人以为是个地下室呢。
电梯速度很快,不知上升了多少米,便骤然停了下来。金属门打开,外面却是一片黑暗。
虽然外面依然是未知的世界,但她不想待在这可怕的电梯里,便大胆地跨了出来,随即身后的电梯门关闭了,恢复了金属的墙壁。眼前一团漆黑,她伸手向前推了推,不想竟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
外面是个大房间,各类装饰都异常华丽,明亮的灯光如同白昼。春雨轻轻的走进来,才发现身后是个大壁厨,原来电梯门竟安装在壁橱里,果然是非常隐蔽的所在。
春雨看到了一个陈列柜,里面摆放着许多中国的古卷,旁边还有红色和蓝色的瓷器,古老的留声机——她记起来了,那天她从三楼房间里掉下来,就落到了这个房间里,放着许多东方的古董——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也同样记载过这个房间的摆设。
这里就是旋转门饭店的二楼,也是地下电梯的出口,可以直接通到地底深处,那巨大的神秘隧道,直到迷宫中心的旋转门。
春雨还来不及多想,耳边又听到了什么声音,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个小房间,只是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传出了说话的声音。这下春雨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了,又得站到门外屏着呼吸,偷听里面的对话了。
“你不能这么做!”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明显就是吉斯夫人的声音。
“不,我已经活不过两天了。”
听到这句话不用多想,便知道是饭店老板艾伯特了,那“盖博”式的微笑似乎又浮现于春雨面前。
“fergon已经死了,连ann都已经死了,不能不能再——”
春雨知道老妇人口中的fergon就是弗格森教授,那么ann又是谁呢?
“你已经疯了!”
艾伯特恶狠狠地打断了吉斯夫人的话,随后老妇人哭泣般地大声说话,而春雨竟完全听不懂了。她英语听力还是非常强的,就算是说得再快她也能听明白,除非对方说的不是英语。
没错,吉斯夫人竟然在说另外一种语言,但肯定不是英语,也不是德语,好像是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
艾伯特也用这种语言回答她,两个人似乎激烈的争吵了起来,而春雨却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刚准备离开的时候,这章却突然打开了。
吉斯夫人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乱如稻草,面色苍白如同僵尸,开门却看到了春雨。显然她也被吓坏了,双手抓住春雨不放,随即嘴里发出可怕的尖叫声。
整个旋转门都被她的尖叫声惊醒了。
春雨动弹不得了,只感到肩膀上有一双有力的手,老妇人的指甲甚至嵌入了她的肉里。
此刻,她完全无力抗拒,凄厉的尖叫折磨着她的耳膜,世界犹如那章一样旋转起来,眼前只剩下了吉斯夫人的脸。
春雨渐渐失去了知觉……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上午11点05分
伦敦又下起了雨。
旋转门饭店319房间,树叶被风吹得拍打着窗户,似乎要将沉睡中的美人唤醒。
眼皮终于跳了一下,春雨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仍然活着。时间居然已近中午了,她爬起来使劲摇摇头,怎么睡了这么久?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半夜里发生的一切,直到她在吉斯夫人的尖叫中昏过去。
她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望着窗外的小树林,不知道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雨中的旋转门又是何种情形?
房间里放着早餐,咖啡杯摸着还有些热。春雨想出门去看看,却发现房门被反锁起来了,用力转了几下都没有动。她这才紧张起来,拿起房间里的电话,却听不到拨号音了——居然连电话都断了。幸好手机还在,但仍然亮不起来,不过是个漂亮的玩具罢了。
春雨看到房间里网线还在,刚想拿出笔记本电脑,却发现电脑也无影无踪了。究竟是谁干的,居然连她的电脑都拿走了。
此刻,她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中断了,就像秋后待决的囚犯,等待刽子手光临牢笼。
不想在此坐以待毙——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这里可是三层楼高啊,跳下去起码是粉碎性骨折。她摇摇头,宁愿现在就死掉,也不能想象自己在轮椅上的模样。
早餐还很丰盛,不像是给囚犯享用的。虽然精神上还在抗拒,但肚子却已经在抗议了。管他有没有毒呢,春雨端起来就吃,至少还能做个饱死鬼。
刚刚用完早餐,乔治?艾伯特走进了房间。
这里实在无处藏身,春雨撇着脸不想和他说话。
“你果然醒了。怎么样,早餐还合口味吗?”
“非常非常感谢你!”
春雨重重的发出着几个音,其实是在说反话。
“不用谢了。昨天半夜里,你到哪里去了?我看到二楼房间的壁橱打开着,你不是从电梯里进来的?”
她不想再隐瞒了,现在谁都吓唬不倒她:“是的,我就是从地下隧道上来的。”
“你又去旋转门了对吗?”
“对,我进入旋转门里,从一面镜子后走入地下,发现了那巨大的隧道。”春雨站起来逼向他的眼睛,“现在该你告诉我了,旋转门到底有什么魔力?而地下的隧道又通向哪里?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还有,你的地图在我手里。”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春雨的面前晃了晃。
她赶紧摸摸口袋,“迷宫线路图”已经没了。原来落到了艾伯特手里。一定是昨晚她晕倒以后,艾伯特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想到他又一次摸过她的身体,春雨便用洋文骂了一句。
“哈,你的英文水平不错啊,不过这是美国人骂人的话,我们英国人通常说另一个词。”
春雨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态,尴尬地坐在角落里不再说话了。
“好了,你现在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张图的?”
“不。”这回她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告诉我!否则你会铸成大错。”
“你不要再奢望从嘴里得到一个字。”
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就像这古老严肃的家族,嘴角的肌肉似乎在抽搐:“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见到了高玄,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到最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知道我和高玄?”这句话让她彻底呆住了,天平终于倾斜向了艾伯特,“等一等,你也认识高玄是不是?”
艾伯特干净利落地回答:“没错!”
“那你知道高玄现在在哪里吗?”
“他在旋转门里。”
春雨点着头说:“我已经在旋转门里见到了他,在5月27日晚上10点多的大本钟下。”
然而,艾伯特的小胡子却抖了抖:“你真的见到他了?”
“千真万确!”
接着她把先后两次进入旋转门,又奇迹般地来到大本钟脚下,见到了高玄的经历,像说故事一样说给了他听。
当艾伯特听完后,面色已变得像个死人了,就这样停顿了片刻,忽然这个人都仿佛虚脱了,嘴里喃喃道:“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没等春雨反应过来,他竟然扑到在地,一手撑着墙壁浑身战栗,轻声地抽泣起来。
乔治?艾伯特哭得是那样悲伤,绝不像故意装出来的,春雨甚至看到了他的眼泪,不停地坠落到地板上。
这下她倒真的被吓住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喂,你怎么了?”
还以为他已昏了过去,却不想突然跳了起来,双眼红肿,满面泪痕,似乎沉浸在巨大的伤悲之中,与那身贵族风范的西装,形成了强烈反差。
忽然,艾伯特的目光落到了写字台上,那本绿封面的《bes novels llection》。
“那是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你的吗?”
春雨茫然地点点头。
他颇为尴尬地抹了抹眼泪,拿起这本书:“《博尔赫斯小说集》,他为什么要送给你这本书呢?”
“那只有教授自己才知道。”
“先借给我一天吧。”艾伯特忽然苦笑了一下,“反正我也许活不过两天了。”
春雨想他也不可能还了,况且艾伯特真的要拿走,她还能够反抗吗?
“好吧。”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端着餐盘,走到门口说:“我会给你送下一顿饭的,希望你喜欢我们这里的口味,也希望你能够回答迷宫图从哪里来的问题,否则——”
话没说完他就出去了,随后春雨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声音。
她飞快地冲到门后,但门把已经纹丝不动了。她倒在门后绝望地看着窗外,雨丝正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
北京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11点05分时间,时间才是最无情的。
时间已过去整整三十二个小时,这里是中国的上海,我家的台灯下,我几乎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中间只小憩了几次,时间就这样冷酷无情的离去了。
台子上摊着厚大的手稿,竖排的文字宛如蜜蜂飞了出来,在我的眼前翩翩起舞,似乎在高声诵读这篇千古奇文。
没错,这就是《迷宫梦》——昨天下午,我和叶萧来到高玄生前的住处,从一大堆旧稿纸里,发现了这本古老的手稿。
随后我将手稿带到孙子楚家,花几十分钟复印了一份给他,就带着原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