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波再走

高位过招 许开祯 6658 字 2024-10-16

“为什么?”叶眉奇怪得都问不出话了,世上哪有这样的逻辑,给别人提供线索,还要倒给别人东西。

阎三平一语道破天机:“我阎某是商人,商人跟你们政客不同,你们政客只要一交朋友,就吃人家拿人家,商人不,商人是帮朋友发财。”

“我不发财。”

“不是让你发财,你拿了,才证明跟我阎三平是朋友。这么说吧,敢拿我阎三平东西的人,才不敢出卖我。我不能在你面前出卖了别人,然后再让你把我出卖,傻子才那样干。”

叶眉呵呵一笑,道了声稀罕,也确实稀罕,叶眉哪经过这种事,哪听过这种理。后来她才明白,阎三平说的有道理,拿了他的钱,你还敢出卖他?

但叶眉不拿,阎三平又问一声:“拿还是不拿?”叶眉果断说:“不可能!”阎三平说:“那好,请叶小姐回去,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叶眉犹豫了,话都谈到这份上了,怎么能回去?阎三平既然能说出那起车祸的时间地点,肯定知道内幕啊。叶眉决定铤而走险了。她说:“好,不过我也有条件,减一半,我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哪知话刚落地,阎三平就道:“再加一箱。”

“你?”叶眉近乎拉着哭腔了,阎三平呵呵一笑道:“我说我是商人,商人从来不干赔本买卖,我阎三平在江湖里漂了也不是一年两年,知道做事不能做绝,这份礼是不是只给你的,还有那个人,我直说了吧,别人都觉得他没希望了,我不这么认为,我看好他,就算是我投资吧,将来总有办法帮我收回。”

“不行,绝不行,我一分也不拿了。”

“可以,那就请回。”

就这么纠缠着,叶眉终不是妥协,不过她又说:“就这一箱,不管多少,我都认了,成不?”

“再加一箱!”说着,阎三平真就走进里间,拎出一模一样两个箱子来。叶眉傻眼了,知道阎三平今天吃定了她,再也不敢乱开口,怕他无休止地提出箱子来。商人的每一分钱都是武器,阎三平敢提出箱子,就敢在以后成几何倍数地跟叶眉和朱天运提条件。而阎三平有的是箱子!

“好吧,我认,请阎老板告诉我真相。”

叶眉傻傻地想,等阎三平说出真相,他就逃,箱子动也不动。哪知阎三平说:“真相就在三个箱子里,你拿去,打开它,就能找到你想要的。”

“你——?”叶眉被戏耍一般,怒不可遏地瞪住阎三平。阎三平走过来,拍拍叶眉的肩说:“放心,我阎某虽然是个商人,做人的道理还是懂,这些年我阎某靠什么发的财,我比谁都清楚,有人从我这里拿走的,远不止这个数,可他们屁事也没。不公平啊,这点东西,就算我送给他的吧,要说也是他该得的,可惜他这人太清正。真是滑稽,清正顶什么用呢,真滑稽。”

“不许你污辱他!”叶眉站起来,怒斥阎三平。阎三平依旧笑道:“我像是污辱他么,有我这样污辱的?”完了,又沉沉道:“我敬重他,请转告他,就算全世界的人想害他,我阎三平也不会。对了,另外再告诉他一句,是茹老板改变了我。”

就这样,买卖成交,真正让叶眉放下心的,还是茹娟这个人。既然阎三平听茹娟的,叶眉就有办法让茹娟把箱子还有箱子里的钱退给阎三平。这点她很自信。

叶眉现在知道了真相,真相跟她猜想的竟一模一样,她是急着来告知朱天运。同时她也紧张,昨天她借故拿不动,想耍赖,结果阎三平派了两个人,愣是帮她把箱子搬到了家中。箱子眼下放在地下室里,不能让孙晓伟知道。秘密果然藏在箱子里,可是三箱钱是一百五十万啊,整整齐齐码了十几撂,想想都怕。

世界上做大胆事荒唐事的,除了官员怕就是暴发户。三张支票或三张卡解决的事,硬是要虚张声势弄出三个箱子来。叶小眉哪里知道,这就是阎三平这种人的做事风格,人家要的就是这股劲儿。官员玩权,老板玩钱,目的都是为了彰显自己身份。没钱没势的百姓,只有玩玩苦难玩玩悲摧。

腾云骥果然是来报告车祸案的,几乎同一时间,他这边也触摸到了真

相。哪知刚开了口,就被朱天运厉声制止。

“换个话题好不,老是说这事,我不想听!”

腾云骥一定是被真相激动,迫不及待地想说出来,朱天运拐着弯阻止他,他不听,愣是接着说:“朱书记,真没想到啊,是他在背后操纵。”

“老腾你能不能换个话题!”朱天运又强调一句。

“不能换,朱书记,你让我说完,这次我跟上江市刑侦支队联手,驾驶越野车的司机唐学渡就藏在上江,现已抓捕归案,据他交待,幕后黑手是……”腾云骥差点就将那个人名说了出来。朱天运脸已黑得不见形状,腾云骥如此不识趣,令他十分愤怒,他断喝一声:“够了,不要讲了!”

这一声吼得实在是太大了,腾云骥和叶眉吓得打出一个哆儿,叶眉看看腾云骥,腾云骥也看看叶眉,这才知趣地把话头收住。

过半天,朱天运叹一声:“老腾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还不开窍。”

“我开不了窍。”腾云骥悻悻道。

“必须开!”

“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他们要一手遮天,还要……”

“什么也不凭,这是政治!”

“这不叫政治,是骗术,阴谋!”腾云骥越发来劲。

“老腾!”朱天运再次重重打断他,挥挥手说:“这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个谁也不能再碰,听见没,谁也不能再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我哑巴不了!”腾云骥像是着了魔,一根筋硬要撑到底。

“哑巴不了也得哑巴,我再重复一遍,这是政治,必须这样!”

这天,叶眉跟腾云骥几乎是被朱天运轰出来的,从朱天运的反应看,他是真不想让他们碰这事了,但凡一件事讲到政治的高度,这事就已严重得不能再碰,可惜叶眉和腾云骥并不明白这个理。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还不住地问,政治,什么叫政治?

夜风吹来,打乱了朱天运的头发。江水涛涛,浪花飞溅。朱天运已在江边站了一个多小时。他在家里坐不住,一个人打车来到江边,就是曾经车子掉下去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但总是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使他往这地方跑。这段时间,他的脚步已往这边迈过好几次,每次来,先在路边站一会,在曾经叶眉甩出车子的地方停留那么一刻,然后顺崖而下,站在江边。望住茫茫的江水,盯住一个个漩涡。暗暗告诫自己,曾经有人想让你掉进这里,彻底在这世界上消失掉,可你活了下来。

你活了下来,他们就不自在。

不自在啊。

他们接着还会有阴招、损招。朱天运,你能挺住么,你必须挺住。现在就剩你没妥协,就剩你还没和对方打成交易。朱天运,你会不会也妥协啊?

“怎么,还是想不通是不?”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突然响来一个声音。朱天运闻声望去,夜晚的江边,出现的竟是茹娟。她一袭长发,迎风飘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你怎么来了?”朱天运的声音有点兴奋,眼神跳动了几下。

“你在江边看风景,我在黑夜里看你。”茹娟说。

“我不是看风景。”朱天运更正道。

“一个人不能在同一地方摔倒两次,能绊到朱书记的地方,不是风景是什么?”

“陷阱。”朱天运一点不惊讶茹娟怎么知道那起车祸,现在茹娟知道什么他都不怪了,惟一奇怪的,就是为什么要帮他。

这是一个浑身充满迷的女人,但也绝对相信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女人。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外公就这样说过我,现在轮到我把这话送给书记了。”茹娟看上去很开心,并不因为目前的形势而怨声载道。她轻松的语气感染了朱天运,朱天运觉得老沉在一些事里真没劲,抖抖肩,往前跨两步,开心道:“说,是不是在跟踪我?”

茹娟哈哈笑出了声:“如果我是特务,早把你害了,看江也这么出神,我到身边半天都没发现。哼!”她这一哼,就暴露出女人不被重视的委屈。

朱天运赶忙道:“那你也不能偷偷来啊,神出鬼没。”

“人家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虽是在夜色下,茹娟脸上飞出的红还是让朱天运捕捉到了。奇怪,怎么对她有种奇特的感觉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广州那个短信之后,还是?

“这个惊喜我接受,不过最好还是提前打个电话,发条短信总行吧。”

“才不呢,就是要吓你。”茹娟扮个鬼脸,说完后马上垂下了头,一副娇羞样。

夜色像床一样铺开,无边无际,浪声似乎瞬间小了,一股异样的东西升腾起来,弥漫在江边。再往前走时,茹娟就很自然地挽住了朱天运胳膊,甚至将半个身子依过来。他们尽力回避着不开心不痛快的事,尽力不把话题往敏感处引,两人东拉西扯,真像是情侣一样在江边漫步。其实两人心里却都是紧着的,一点不敢松懈。好几次,茹娟都要把话题提出来了,一看朱天运憔悴至极的脸色,又强行咽回去。

茹娟最近从阎三平那里得知不少事,她很奇怪,本来是跑来帮别人钳制阎三平降服阎三平的,怎么又跟他成朋友了呢?两人还很能谈得来,到现在几乎是无话不说了。思来想去,才知道他们是一类人。外界都称他们商人,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可脱开了外界,当他们独处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并不完全是商人,也是一个想做点正事的人。就算是商人吧,他们也有共同的悲共同的哀。都说如今是官商勾结共同谋取利益的时代,错,勾结根本不存在,只是互相利用,这还是好的,更多时候,他们是受权力左右受权力摆布。是权力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真正的商人是有商业理想商业抱负的,他们没,他们充其量是没有头脑的商业操作者,看似事业做得很大,钱像流水一样滚滚而来,那是虚的,假的。他们只是权力在这个时代的另一种演绎另一种延伸,是权力朝商业领域伸出的一根拐杖。这根拐杖说穿了还是为权力所用为掌权者服务。

“我们只是戏子,只是表演者,导演和制片人却藏在身后。出了问题却要我们全部承担,罪责都在我们身上,他们永远是干净清白的。商业的悲哀莫过于不让商人具有灵魂,一群没有灵魂的人干着一些丧失灵魂的事,从四处榨取不该榨取的利益,然后双手奉还给他们。他们高兴了,赏你一两个项目,让你为他们干政绩,为他们脸上贴金。不高兴一脚把你踢开,立马再扶持别人。放眼这片土地,企业家遍地都是,可哪个敢拍着胸脯说,我是真正的企业家?说穿了,我们不过一群狗,一群会挣钱会咬人也会摇尾巴的狗。”

这话是阎三平亲口跟她讲的,讲的时候,她几乎惊呆了。原来在他心目中一文不值,充其量不过恶霸流氓的一个人,竟然能讲出这样一堆深刻的话来。打那天起,茹娟改变了对此人的看法,也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

看法一变,很多事的本质就变。这是茹娟最近感悟到的。茹娟最近在内心里重新思考或掂量了两个人,一个是跟她早有联系的赵铭森,一个,就是眼前的朱天运。

拈量的结果,是她懂得了什么叫政客,什么才叫真正的男人!

她今天来,是急着告诉朱天运,他被别人出卖了。消息是下午吃饭时阎三平告诉他的。阎三平无不悲凉地告诉他,又一个男人要倒下去了,海东政坛从此不会再发出别的声音。

如果不是那个突然而至的电话,这天的茹娟是能完成自己一桩心愿的,她太想为朱天运做点什么,哪怕帮他抹一次汗,哪怕帮他捧一杯水,或者帮他抚慰一下失落的心。她也好奇怪,怎么突然对这个男人心疼起来了呢,揪心了呢,不想让他再出事呢?但那个电话中止了她跟朱天运江边的漫步,也没让她有时间把要说的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