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天运明白了。”
朱天运还没回到海州,海州这边已经地震了。纪委接连出手,连着带走建委系统五个人,第三天,市建委又有一名副主任,三名中层被双规。紧跟着,三家地产公司老板被叫走。朱天运回海州这天,一直被人们私下议论来议论去的海天国际旅游公司现任总经理、柳长锋老婆贾丽原来的顶头上司温欣如被带走。
海州一时进入紧急状态,有人称,酝酿半年的朱氏风暴终于卷起。
机场往市区的路上,纪委书记赵朴口若悬河地向朱天运汇报工作,听到温欣如被双规的消息,朱天运心里一动,带着赞赏的口吻道:“动作蛮迅速的嘛,这次有点全面撒网啊。”
赵朴面带激动道:“不这样不行啊,这张网布得太严了,逐个击破很难凑效,必须全面开花。”
“那就全面开花吧。”说完,朱天运阖上眼睛,脑子里又浮出北京见另一位领导时的场景来。朱天运这次到北京,除老
首长外,还见了三位领导,这三位都是对他抱有殷切希望的,在他的仕途生涯中,都起过相当重要的作用,而且目前都在重要位置上。朱天运并没跟三位领导谈海州马上要发生的事,觉得给三位领导添加压力很没必要,倒是婉转地提出一个请求,说自己想动动,去哪里也行,就是不想在目前这位子上困着了。他用了困这个字,把目前尴尬或无奈的心理都含在了里面。三位中的一位,就是此刻他想起的这位一本正经跟他说:“这个字用得不好吧,怎么能是困呢?你是一把手,如果你被困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朱天运赶忙说:“是我自身的问题,不怪别人。”
“是自己的问题就改,逃避不是策略。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工作还怎么开展?”
朱天运老实道:“不是逃避,就是想换个环境。”
一听换环境,这位领导不说话了,沉吟良久,目光对住朱天运说:“怎么都想换环境,仲旭同志想换,你也想换,难道你们对海东就如此没感情?”感情两个字重重撞了一下朱天运的心,朱天运有点亡羊补牢说:“怕是感情太深了,所以才……”
领导似乎懂了他的意思,犹豫片刻,突然扔给他一句话:“要换也行,不过不能离开海东。”大约觉得这话太过明显,又婉转道:“你也知道,海东班子中央一直在酝酿,各种可能性都有。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我希望你不要错过。”
朱天运嘴上认真说着是,心里却已在暗喜。其实他说这些,无非就是拐弯抹角探探路,因为郭仲旭到底离不离开,离开后海东会出现怎样的变局,一直是压在他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
这阵,朱天运心里似乎轻松许多。要换可以,不过不能离开海东。他又暗自重复一遍领导说过的话。赵朴还在汇报,朱天运却什么也没听进去。不是他不想听,而是他对赵朴,已经很有想法了。这次去北京,一个很意外的机会,他听到了别人对赵朴的议论,虽是在酒桌上,说话者也是无意,但那些话对朱天运,却震动非常之大。
一个想两面得好,两面都不想放手都要抓紧抓牢的人,不知是该算愚蠢还是该算作聪明?朱天运现在一面都不想抓,抓不到的,真的抓不到。还是老首长说得对,凡事靠自己,自己的前程要自己来争取,障碍要自己扫,石头要自己搬,别人充其量,就是替你吆喝几声。
凡事都怕动真,说这个有难度那个有阻挠,这个抱着侥幸那个负隅顽抗,其实是我们没动真。一动真,所有的抵抗还有侥幸都显得脆弱,显得无力。很多进去的人不讲话,那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讲话,做做样子,时间一到风声一过就放他们出来。真要让他们讲话,嘴巴是闭不住的。
谁也没想到,首先开口的居然是汤永康。
粗算起来,汤永康被于洋他们带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的汤永康就像世外高人,面对一次接一次的审讯与问话,要么装老大,口气非常之凶。要么耍赖,不是嚷胃不舒服就是喊心脏有问题,要去医院。稍稍对他不好,马上扬言要找律师,说办案人员虐待他,刑讯逼供。办案人员又都知道他的背景,当太了解别人背景时,你的动作就会收敛,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万一”两个字。迫于无奈,于洋临时做出决定,将叶眉调到了这一组。
汤永康开口并不是因为叶眉,这段时间的叶眉状态低迷得很,她陷在那场车祸里出不来。那场车祸噩梦一样笼罩了她,让她内心充满恐怖充满焦虑,还有很深的怕。她已不止一次梦见,她们的车子被撞得粉碎,她掉下去了,朱天运也掉下去了,他们在水中挣扎,江边没有人,那个开越野车的男人站在远处,狞笑着看着他们,直等他们被江水彻底吞没……
有段时间,叶眉天天到江边去,忍不住,那双脚很自觉地就把她带到了那里。去了就站在车子掉下去的地方,死死地望住江面。江水涛涛,恶浪滚滚。
叶眉动用了不少关系,都是背着朱天运。她想搞清真相,想查到开越野车的男人,那男人下巴上有一撮黑毛,瘦脸,一双眼睛小小的,一只还斜着。这是那天紧急状况下看到的,叶眉相信这些记忆不会有错。人在万分危机的情况下,记忆力格外的真实。只是很可惜,到现在叶眉也没查到那个人。
叶眉听说朱天运背后也在暗暗调查,通过公安局腾云骥副局长。这振奋着叶眉,不过叶眉还是很困惑,他不是不让查么,怎么?
叶眉最近忽然得到一条线索,那辆车子的新主人根本不是钢材商,而是半年前才从监狱走出的原黑社会老大,海州海风夜总会老板高铁风。高铁风五年前因组织黑社会、聚众斗殴致死人命等多项罪名被判十二年,仅仅四年多,就从里面出来了。而且一出来,马上就重操旧业,目前已是……
高铁风后面还藏着一个人,这人也是叶眉刚刚才知道的,她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莫非?
太可怕了!
叶眉对汤永康的案子其实是没多少信心的,公检法口工作了这么些年,叶眉经见过的怪事奇事实在是太多,经得她都不敢对这一行再抱希望。铲除黑幕的地方其实就是制造黑幕的地方
,主张正义的地方往往不张扬正义,或者将正义两个字扭曲。叶眉内心里,阴暗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不能怪她,只能怪她比别人更容易接近阴暗。
潮湿的地方住久了,你会患湿寒症。黑暗的笼子里关久了,你的双眼根本适应不了光明。
叶眉这次只能算是碰巧,她和另两位同志跟汤永康磨了三天,根本没指望磨出什么,但到第四天,汤永康突然出人意料地供出了全部事实。
是全部,而不是部分!
于洋大吃一惊,接到报告的一瞬,他惊讶地看住叶眉:“不可能吧,他真能把全部秘密说出来?”
叶眉郑重点头道:“是全部,我们连续记录了三十六小时,我参加工作以来,这么痛快地做记录还是第一次。”
“痛快?”于洋盯着叶眉,神情中满是怀疑。
“是痛快,他讲得太流畅太激动,就跟做报告一样。”
“做报告?”于洋有点不满,叶眉用这样的口气,不像是一个专案组成员。“小叶你没发烧吧,这些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站在叶眉边上的专案组副组长接过话头说:“于书记多虑了,小叶说的是实情,汤永康这次是彻底崩溃。”
“彻底崩溃,我看你们就爱乐观。”
嘴上虽这么批评,内心里于洋还是很兴奋。是的,汤永康说出的太多了,看着笔录,于洋心惊肉跳,他真是什么都往外说啊。一个汤氏集团,居然裹进去这么多领导,而且大都是重量级人物!
仅在盛世欧景这一项目,汤氏集团就向省、市二十多位领导行过贿,最高额达到一千万元。于洋越发糊涂,一个楼盘,利润到底有多大,值得汤氏姐弟如此不惜血本?再看后面交待材料,于洋渐渐明白,汤氏姐弟根本就没打算在盛世欧景这一项目上赚取什么利润,他们是利用这一项目公关,拿下所有领导,为以后项目做“贡献”。
贡献?于洋冷冷一笑,以前看到这个词,心里会油然生出一股庄重感,一种使命感。这阵看见,却有种凄凉,有种悲哀。汤永康在交待中反复说,我给了他们那么多好处,他们当然要对我有贡献,不然,我花那么多钱养这些人干嘛?
“他们不帮我赚钱,我有病啊?!”汤永康的供词近乎歇斯底里。于洋似乎能理解叶眉为什么用痛快和激动那样的词了。整个案卷就跟一部惊险小说一样,看得他大汗淋漓,十分地刺激。再看牵扯出的人,越看头皮越紧,脊背嗖嗖的,坐不住了。
起身,才发现天早已黑了,秘书什么时候开的灯,他都没有察觉。恍恍惚惚站了片刻,才想起如此重大案情应该紧着向省委汇报。抓起电话要打给赵铭森,一看时间已到了晚九点四十,略一犹豫,放下,独自犯起难来。
身为纪委书记,于洋一直想案件有重大突破,可真的突破到来时,又莫名其妙的感到一股茫然,巨大的茫然。
怎么办?于洋心乱如麻,不停地在地上踱来踱去。那些被汤永康供出的人,不时跳将出来,震他一震。还有那些事,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如果这些事一一查证,海东怕就不是地震了。
比海啸都要厉害!
纪委专项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赵铭森本打算是要开常委会的,之前跟朱天运碰了碰头,朱天运说:“案子到这一步,参与进来太多人不好吧?”赵铭森知道朱天运的意思,眼下他们几个都知道,省府那边仲旭省长和罗副省长都被汤永康咬住了,整个建委系统,从省里到海州市,除个别人外,大多领导都被汤永康拉进了这张网,虽然目前还不能说是事实,但按照办案原则,凡是牵扯进来的人都不能参加会议。赵铭森所以要开常委会,一是仲旭省长和罗副省长目前都不在省里,仲旭省长自从调动一事吹风后,老往北京跑。有外界传言,他是跑去跟高层告艰难,想提前退下来。这话肯定没人当真,仲旭省长年富力强,正当时候,怎么会急着退下来呢?至于罗玉笑去北京,说法就更多,有些说法已经到了危言耸听的地步。这两位不在,其他人听听倒也无妨,但朱天运这么一提醒,赵铭森就觉常委会还是不开的好。这个时候,他必须综合大家意见。略做调整后,决定召开纪委专项会议。
会上于洋还有列席会议的海州纪委书记赵朴分别就省、市纪委最新调查结果还有案件进展情况做了报告,除汤永康这边,市里收获也不小,市建委负责项目建设的副主任以及两位中层先后交待出不少问题,这些问题直指市建委主任孟怀安。同时,外围调查也取得突破性进展,除查出骆建新在海州不少问题外,又查到这些年他利用职权,在海东其他城市建设和重大项目上若干受贿事实,受贿额高达三千多万,另有多处房产。目前相关当事人都被控制。另一条渠道,对骆建新夫人王燕在脑健神集资案中的受贿事实也已基本查清,这事直接牵扯到柳长锋夫人贾丽。
案情已经很明朗,涉案人员也越来越明确,可以说,这是建国以来海东省最大一起腐败窝案。涉案人员之多,涉案金额之大,以及贪腐造成的恶果,都令人触目惊心。赵铭森心情越来越沉重,几次打断赵朴
和于洋,让他们汇报详细点,千万别漏过一个细节。等两位汇报完,赵铭森重重叹口气,目光对住朱天运:“天运,情况就这些,谈谈你的意见。”
朱天运咳嗽一声,最近他嗓子不好,老上火,引发了炎症。他说:“现在案情很明朗,问题全集中到孟怀安身上,孟怀安成了一个关键点。我想,是不是该对此人采取措施?”
“你的意见呢,老于?”赵铭森不知是犹豫,还是想试探一下朱天运和于洋,总之没急着表态。
于洋跟朱天运眼神一碰,两人像是提前碰过头似的。其实没,到了这时候,他们真的认为时机成熟了,必须对孟怀安采取措施。
于洋跟赵铭森说:“一开始我们就想到过这个人,只是出于多种考虑,才没提前采取措施,现在我看可以了。”
“那就马上采取行动,免得夜长梦多。对了,其他人呢,不包括省里主要领导。”赵铭森出乎意料地说。
“一下控制怕有难度,再说也会产生负面影响,我们逐个采取吧,尽量把工作做得稳妥。”于洋说。
赵铭森听得满意,道:“这样也行,总之,现在只能迎着困难往前冲,按中央要求,加大力度,坚定信念,义无反顾地把此案查下去,查实查铁,不留任何尾巴。”
“有书记做后盾,我们当然会义无反顾。”于洋兴奋地表态,同时用期望的口吻道:“当然我们还需要更多支持,包括天运书记这边,很多工作海州是走在前面的,以后还得继续领跑。这案子,离不开海州啊。”
朱天运微笑着道:“于书记过奖了,面对腐败,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这话虽然有点高调,但从朱天运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高调。赵铭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天运说得对,现在是分工不分家,希望下去之后,几方能合起手来,集中突击,力争早日结案。”赵铭森又强调几句,细节处做了补充,会议才结束。
会议之后,赵铭森跟林光渠紧急赶往北京,专程向中央汇报。于洋和朱天运分头忙起来,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海州建委副主任安克俭匆匆忙忙跑来汇报,孟怀安失踪了!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活动,让安克俭准备一下,陪他去一工地检查工作。安克俭准备好,左等右等不见电话,也不见有人进来通知他。赶去办公室一看,门紧闭着。安克俭意识到不好,强行打开门后,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放一张字条,上写:我到外面休息几天,委里工作暂时由安副主任主持。
几乎同一时间,于洋也接到报告,省住建厅厅长、党组书记刘志坚也失了踪。
半小时后,于洋跟朱天运到了一起,两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相信。如果说孟怀安失踪还多少能解释得通,至少省里市里已打算对他采取措施,他自己肯定也能觉察得到。刘志坚玩失踪,就有些莫名其妙,从没有谁说要对他采取措施啊,甚至在调查中都极力回避开他。就在刚刚召开的会上,也没有哪个领导提起过他,怎么会这样呢?
这事颇为蹊跷。
两人紧着跟赵铭森联系,赵铭森手机关机,打随行的秘书长田中信手机,也是关的。两人更觉奇怪,怎么会关机呢,从来没这种情况啊?情急之下,只能向一道去的林光渠求援。没想,林光渠在电话里淡淡说了句:“我跟书记一到北京就分开了,目前没有联系。”又向林光渠汇报刘志坚跟孟怀安失踪的事,林光渠说:“这事你们还是向省里报告吧,我目前有事,不好意思。”
于洋和朱天运就彻底傻了,两人干瞪眼般相互望了好长一会,朱天运先说:“感觉不对味啊于书记。”于洋也说:“我怎么嗅见异常味儿了呢?”
不管如何,工作不能停步,紧急情况尤其考验他们果断处事的能力与魄力。尤其朱天运,孟怀安这边他是跟于洋还有省委打了保票的,要是人真的学骆建新一样逃了,怕是上面不追究他也得辞职。跟于洋简单说了几句,朱天运火速回到市委。刘大状等人已经等在小二楼里,赵朴也在,脸上表情灰灰的。令朱天运感动的是,副书记何复彩已经命令各方,迅速展开行动,切断一切通道,拉网式地展开搜捕。
“谢谢你复彩。”等何复彩说完,朱天运抓住她的手,说了句感谢话。何复彩抹把汗,抓过杯子,猛灌几口。她先朱天运一步赶到西院小二楼,一看赵朴走,想走,不想朱天运给进来了。
“谢我没用,得把人找回来。”说完,匆匆转身,往外走了。朱天运望着她的背影,感觉这人今天有些怪。又一想刚才跟于洋说的那些话,心里更觉情势可能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化。
能发生什么变化呢?一团阴云涌上来,罩住了他的心。
赵朴显得很焦急,不停地在地上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不可能嘛,怎么可能?”
朱天运盯着赵朴望良久,转而问刘大状:“保密工作怎么做的,谁走漏了消息?”
刘大状颇显无辜地说:“不可能走漏,我向书记发誓。”
“发誓发誓,就知道说这些,发誓管用么?”说
着,目光瞄向赵朴,朱天运有种不好的感觉,孟怀安神秘失踪,很可能跟赵朴有关。他这个纪委书记啊,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可怕了。
“安克俭呢,他怎么没来?”朱天运扫了一圈,没见着建委副主任安克俭,心里来了气。
“五分钟前他走了,说是有急事。”刘大状解释道。
“急事急事,你们个个有急事,就是做不了事。安排下去的工作都落实了么,走了一个孟怀安,不会把你们走得六神无主了吧?”
“基本落实了,我们赶来向书记您汇报。”赵朴说。
“基本,我的赵大书记,现在啥时候,你还基本基本?孟怀安老婆呢,他家其他人呢,调查清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