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路的爱情

舍楼的每个窗口上都挤满了人,大家都笑嘻嘻地看戏,这一幕他们都已经期盼了很多天。

在数百人的注视下,苏杨越战越勇,像个泼妇一样骂街,最后更是上升到民族大义之上,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声音嘶喊:“下来啊,叛徒!”

白晶晶无奈只得披着睡衣下楼,看到苏杨时杏眼圆瞪刚准备发火,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苏杨指着鼻子猛骂:“你,你,你真浑蛋,你怎能这样呢?”

白晶晶反问:“我哪样了?你半夜三更发什么神经啊?你不嫌丢人啊!”

苏杨又是摇头又是愤怒又是伤感地说:“我当然不怕,因为我已经被你丢尽颜面。是,我知道你嫌我穷,跟着我没好日子过,我知道是我不好,可你也不能花日本人的钱啊,你也不能和日本人过夜啊!这日本人,这日本人……”苏杨一激动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说:“这日本人杀了我们多少中国人啊!”

苏杨说得虽然不完整,但白晶晶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觉得自己理亏也不打算辩解,想让苏杨骂一顿息事宁人算了,等他冷静下来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解释,没想到这个浑蛋跑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自己和日本人过夜,还给她戴这么大的帽子,顿时火冒三丈不顾一切和苏杨对吵起来。

你能想象半夜三更大学校园里一对男女像生死仇人一样大吵是什么样的情景吗?那是何等的壮观啊!宿舍窗口的脑袋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边看还边议论,更有好事者穿着睡衣下楼观战,对于这场期待已久的战争,每个人都显得很兴奋。

战争双方都觉得自己很委屈。苏杨心想自己对白晶晶一片真心,每次拿到稿费自己舍不得花,把钱余下就是为了让白晶晶能吃顿好的,在一起时自己什么原则都不讲一切都听她的只要她开心,却没想到这个贱人还是背叛了自己。

白晶晶更觉得心痛,自从和苏杨好后她不知道改变了多少娇气习惯,处处在乎他的自尊,现在居然被他冤枉,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吵到最后,争论的话题集中在白晶晶和日本人去杭州那夜到底做了什么。苏杨责问:“其他的我都不管,我就问那夜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白晶晶脱口而出:“你有病啊?晚上不就睡觉,还能做什么?”等说出后才觉得表达有歧义,她连忙补充:“他在他房间休息,我在我房间休息,我就是和他一起逛逛西湖而已,你别一口一个过夜的,恶心。”“到底谁恶心,孤男寡女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鬼都不会相信!”苏杨气得青筋暴突,唾沫飞溅。“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白晶晶眼泪大把大把落下,伤心欲绝。

苏杨最见不得白晶晶哭,可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不了了之,否则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在认真凝视白晶晶后认定此女并无悔改之意,于是万分感伤地说:

“我们谈了大半年,挺不容易的,难道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你也知道我们谈了大半年不容易啊!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白晶晶一听这话更是伤心,“你这么小气,以后我们还怎么相处,算了,我们分手吧。”

“分手就分手,谁怕谁。”苏杨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感到自己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汹涌而出。

这次吵架后两人冷战了三天三夜,三天内苏杨度日如年,内心叩问了一百遍自己是不是应该坚持到底,其实就算白晶晶真的和日本人睡觉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爱白晶晶,天下人真要耻笑他也只得认命,反正自己不能没有白晶晶,更何况白晶晶到底有没有背叛他谁也不知道,说不定真是冤枉呢?

如此到了第四天,苏杨实在控制不住对白晶晶的思念,到学校附近的kfc买了份套餐,拎到女生宿舍楼下,然后打电话给白晶晶让她下来吃,口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白晶晶同样早就控制不住相思之苦,正犹豫是否要屈服之际,一听到苏杨的声音就没什么气了,再听到苏杨说给自己买了kfc,更是感动得想哭,恨不得立即从楼上跳下去直接跳到苏杨怀里。

可虽然如此,白晶晶还是故意在楼上磨蹭了一个小时才下楼,见到苏杨时发现苏杨眼睛都发绿了,白晶晶这才面露微笑,接过苏杨手中的kfc,发嗲说:“都是你不好!”苏杨挠挠头,傻傻地说:“都是我不好!”白晶晶又说:“你坏!”苏杨继续附和:“我坏,我太坏了!”白晶晶说:“让我咬一下。”苏杨面露难色:“这里人太多不好吧。”白晶晶脚一跺说:“我不管,你不让我咬我就不原谅你。”苏杨无奈只得伸出胳膊,白晶晶捏着苏杨胳膊比画了半天突然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苏杨顺势用力,将白晶晶揽在怀里,鼻子在白晶晶脸上蹭来蹭去,白晶晶也积极迎合,两人和好如初。

认识郝敏前,张胜利一直对女人没太多概念。在张胜利眼中1000个妙龄少女不见得比一副麻将牌更重要,你可以让他一年不和女孩子说话,但绝对不能让他一个星期不打麻将,否则他会发疯,会像只狗一样舔你脚指头,对你说:“哥们儿,求你和我打会儿麻将吧,就两分钟!”

这个世界每个

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每个人的理想都非常不一样,有人要当总统,有人要做马桶修理工,有人要娶10个老婆生100个儿子,有人说要当一名和尚,弘扬我佛慈悲,普度世间恶人,有人辛苦20年说要造飞碟上天,也有人辛苦20年说要和猴子做朋友,让畜生开口说话。

张胜利20岁前的理想是做一名赌王,精通所有老千伎俩,赌遍天下无敌手。20岁后张胜利突然悟到这个理想不现实,难度系数很大,更何况做个绝顶高手会很寂寞,所以他的理想变成了开开心心打一辈子麻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打一辈子麻将,那是何等逍遥啊?张胜利觉得这个理想比较实在,有望实现。

对于一个把麻将看得比自己老爸还重要的人而言,张胜利最见不得别人和自己打麻将时谈论女人了,所以每当马平志捏着牌不出,嘴里又在说刚干了个18岁少女时,张胜利总是特不耐烦地说:“打牌,打牌!”要是马平志还不为所动,张胜利保准暴跳如雷地骂骂咧咧:

“嘿,我说你打牌呢还是打胎呢,有那么难产吗?”

当然了,对女人没有概念并不代表就不需要女人,张胜利也有雄性荷尔蒙,见到衣服穿得少的女人也会心跳加速,手脚发抖。每当寝室卧谈会上几个过来人大谈性爱细节时,他也会竖着耳朵躲在被子里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在梦中回味无穷。

大三下学期时,宿舍里六个人除了张胜利还保持贞节外,其他五人都已研究过女性身体的奥秘,就连一米六的石涛都狠心去了几次路边的温州美容店,将满腔怒火发泄到按摩女体内,以至于在卧谈会上也有了发言权,可以参与马平志等人的细节讨论。

“你快乐吗?”苏杨问嫖客石涛,“和那些妓女做爱你真的快乐吗?”

“快乐,怎么会不快乐?妓女也是女人,不要有偏见嘛。”石涛在黑暗里嘿嘿直笑。

“好,心胸宽广,能爱人之不能爱,值得表扬。”马平志大声说。

“你快乐吗?”苏杨又问找了个悍妇,成天像狗一样围着张楚红转的李庄明,“为了这个女人你丢弃了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你到底快乐吗?”

“我当然快乐啦,非常快乐,其实生活在女权势力下是非常幸福的,男人也需要安全感。当然,你们肯定无法理解,可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李庄明振振有词。

“那你呢?马平志,大声说出来,你快乐吗?”“我不要太快乐哦,有老爹挣钱给我花,有女人全心全意供我耍,我再不快乐,那还是人吗?”

“还有你,刘义军,你女朋友净重90公斤,超过你37公斤,身高一米五七,比你矮二十一厘米,据可靠消息说她的胸部长毛,腋下有狐臭,并且从不洗澡,江湖朋友称其为‘原始人’,请问你快乐吗?”

“我也很快乐啊,没错,她确实有胸毛,而且很多,她也的确有狐臭,而且很重,但那又如何?我微微一笑,根本不在乎,在我眼中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因为,我爱她。”黑暗中刘义军的回答是那么铿锵有力。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快乐,告诉你们,我也很快乐,白晶晶让我明白了爱情原来是那样美妙!”苏杨抑扬顿挫的嗓音像幽灵一样在宿舍里飘荡。“让我们为我们的爱情鼓掌吧,感谢它给我们带来快乐。”宿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没人问张胜利快乐不快乐,他对女人一向不感兴趣,在这个问题上完全可以将他忽略。“你快乐吗?”躲在被子里,张胜利叩问自己,你到底懂什么?打麻将?没错,可你真懂麻将吗?如果真懂为什么每次都输?“请问,你真的快乐吗?”那个晚上,张胜利显得很伤感,突然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看着别人神采飞扬地议论着爱情,而自己什么话都插不上,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也就是在那个晚上张胜利同学第一次尝试了自慰这项运动,从而标志了一种全新生活的开始。

“我也要快乐,我也要恋爱!”在高潮到达的一瞬间,张胜利静静地对自己说。

赌徒张胜利其实还是一名挺不错的足球健将,在场上奔跑起来像玩命,虽然整场都碰不到两次球,但就是没人敢和他直接对抗。因为张胜利玩的是玉石俱焚的套路,十米之外就敢飞到空中朝你飞腿。请放心,他肯定铲不走你脚下的足球,只会踢到你的腿关节,让你一年半载丧失走路能力,看着你趴在地上痛苦呻吟他还会上前特纯情地对你说:“失误,失误,我明明朝球铲的,太不巧了,下次一定准点儿,我说哥们儿你没事吧?”都他妈的快断了,还问有没有事?这次不准踢在腿了,下次准点儿还不往脑袋上踢啊?

如此几年下来凡敢和他直接对抗的人大多死翘翘了,没死的在球场上遇到他也早早逃开,以至于张胜利一度以为自己是个足球高手而自鸣得意了很久很久。

1999年暑假,张胜利没回老家,而是成天厮杀在牌桌上,一次连续奋战两天三夜,输了3000大洋,牌友换了四轮,其中有几人累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张胜利则坚持轻伤不下火线,打得大呼过瘾,最后散伙时还觉得不尽兴,胸中

奔腾着熊熊火焰有待发泄,赶紧到操场上狂奔十圈,跑得大汗淋漓才觉得好受一点儿。刚坐到地上想歇会儿就看到一只足球滚了过来,远处有人对他说:“同学,帮忙踢过来!”

“来啦……”看到足球,张胜利顿时来了精神,大喝一声朝足球冲了过去,只见张胜利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足球就像飞毛腿导弹一样飞了出去,只不过方向完全计算失误,居然直奔球场外的马路飞了过去,再接着就听到一个女孩子撕心裂肺惨叫一声:“妈啊……”

……

“你叫什么名字?”

“张胜利。”

“哪个系的?”

“新闻!”

“今年多大了?”

“22。”

“嗯……你打算怎么办?医生说了她可能脑溢血、脑瘫、脑梗死、脑血管坏死——总之,你把她脑袋废了。”

“我赔。”

“你赔得起吗?人家一少女,前途就毁在你手上了——我说你不服气是不是?还拿眼睛瞪我。”

……

在医务室到女生寝室那段并不遥远的路上,张胜利接受着一个名叫郝敏的山西女人长达半小时的训斥,愣是没还嘴,张胜利不是不敢还嘴,也不是不会还嘴,要是按照他往常的脾气,他早就把这个长着乌鸦嘴的女人脑袋拧下来挂在路旁的梧桐树上了,要不就从地上捡两块砖头塞到她嘴里,可是他并没这样做,他只是像个幼儿园同学一样耷拉着脑袋接受着老师的训斥。

回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一幕,久经沙场的张胜利同学也觉得触目惊心,在那句石破天惊的“妈啊”响过后,就看到30米开外有一个女孩直挺挺躺在路上,像具风干的尸体。尸体旁还有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女人正围绕着尸体来回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大呼小叫:“杀人啦,救命啊,哪个挨千刀的浑蛋干的?快给老娘死出来!”

女孩丰满的胸膛随着身体的跳跃有节奏地晃动着,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那里散发的魅力。

张胜利估计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那么精准的脚法了,隔着30米的距离居然能把足球准确无误地踢到人脑袋上,就这技术拿到国家队保证每次点球都得让他主罚。在那丰腴女人大呼杀人之际,张胜利曾想过逃之夭夭,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事发现场,然后背起伤者朝校医务室奔了过去。

连医生都奇怪,为什么这么大力度的足球没把人砸死,事实上,那女孩只昏迷了一会儿,在医务室接受了简单治疗后就醒了过来,当医生刚撩开她的牛仔裤用酒精棉球在肥肥的臀部擦拭准备打针时,女孩突然从床上蹦了起来,然后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说要回去,医生害怕女孩失忆了,就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女人,女孩脱口就骂了句傻b,从而证明她的脑袋依然好使,于是医生只得给她开了几盒跌打损伤药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当然这一幕并没有被守候在外的张胜利看到,那个叫郝敏的女人实在不愿意就这样放过凶手,在走出医务室大门前三秒,她决定要好好敲诈一下此人,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不好好宰一笔天理难容,于是两个女人躲在医务室门后唧唧复唧唧了好久,确保勒索计划万无一失,于是就有了在路上的那段对话。

直到快到女生寝室时,郝敏才停止对凶手张胜利的训斥,然后温柔无比地问靠在她身上的那个女孩:“你感觉怎么样了,好点儿没?”

那女孩还是双眼紧闭,舌头外伸,继续装白痴,只是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两声呻吟,表示她还活着。

“你看,把我室友伤成这样,真狠啊!我说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