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卿一贯主张合纵抗秦,他说:“那些主张和谈的人,都抱定一个观念,认为赵军必败,所以不如早点讲和。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能不能讲和,主动权在秦国手里。大王您认为秦王是想打败我们呢,还是想逼我们讲和?”
赵孝成王想了想说:“秦王不遗余力,当然是想打败我们。”
“这就对了!”虞卿说,“您现在应该做的,是派使臣带着重金去魏国和楚国,让秦国觉得天下诸侯又组织了合纵,秦王才会有所畏惧。那时候再去与秦国和谈,才有可能成功。”
赵孝成王没有采纳虞卿的意见,还是派了一位名叫郑朱的使者前往秦国。
郑朱究竟是何方神圣,史料上没有记载,《战国策》中仅仅称之为“贵人”,总之不是什么特别尊贵的角色。然而,当郑朱来到咸阳,却受到了秦昭王和范雎的热情接待。不,岂止是热情,简直是大张旗鼓。这样一来,全天下都知道秦国和赵国在和谈,那些准备发兵救援赵国的诸侯一看这架势,心里都在想,人家都要和好了,没必要掺和这件事啦!
郑朱在咸阳住了十几天,享受的待遇和取得的成果完全不成正比——当他醉醺醺地离开咸阳的时候,秦昭王还是没有答应停战。而赵国已经失去了向诸侯求援的机会,只能咬紧牙关,独自面对秦国的全面进攻了。
到了八月间,赵孝成王又开始为廉颇的坚守不出发愁。
“寡人已经给他派去这么多援兵,廉将军为什么还不出击呢?”他多次这样对左右大臣说道。
有人回答:廉将军毕竟是老了,胆儿也变小了。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不在少数,连平原君也是这样认为。赵孝成王于是派出使者前往长平,催促廉颇进军。可是使者去了三五拨,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廉老将军拒绝出战。
这个廉颇,究竟有没有把寡人放在眼里?赵孝成王又急又气,黑着脸在宫里走来走去。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比他更着急,那就是咸阳城里的秦昭王。
自从廉颇坚守壁垒以来,秦国实际上也在不断地增兵,王龁手下的秦军渐渐地由原来的二十万增加到三十万,后来又增加到四十万,与赵军不相上下。
这四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平,就像是一个无底洞,将秦国的资源都吸了过去。为了保障部队的后勤供应,每天都有将近一百万人来往于咸阳与长平之间。而且为了填补四十万大军派出去之后的空虚,不得不征发更多的农民去防守函谷关和武关。所谓“日费千金”,那是孙武那个年代的老黄历。秦昭王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个念头便是又有一万金不见了。
这样下去,就是座金山也得掏空了啊!
有一天,秦昭王跟范雎商量:“您看,咱们要不先把军队撤回来,免得其他国家乘虚而入,反倒钻了咱们的空子。”
范雎摇摇头说:“那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廉颇老奸巨猾,无论如何都不出来应战,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范雎笑了:“大王不要着急,老臣已经在采取措施了,不出一个月,赵军必定出战。”
原来,这段时间以来,范雎一直没有闲着。他不断派出间谍,带着巨额资金前往赵国散布谣言:“秦国最害怕的,就是赵国改派赵括为统帅。”
赵括是谁?赵奢的儿子。
《史记》记载,赵括自幼学习兵法,喜欢谈论军事,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够比得上自己。有时候赵奢和他讨论军事问题,连赵奢都说不过他。赵奢死后,赵括继承家业,也时常在宫中听命,深得赵孝成王信任。
关于秦国害怕赵括的谣言越演越烈,终于传到了赵孝成王的耳朵里。赵孝成王眼前一亮,是啊,龙生龙,凤生凤,赵括年轻有为,又是名将赵奢之子,深知军事,如果取代廉颇的话,肯定可以改变这种不死不活的局面。他于是下了一道命令,要赵括前往长平去统帅部队,换下廉颇。
蔺相如听到这件事,大吃一惊,不顾体弱多病,来到宫中劝赵孝成王:“廉老将军劳苦功高,在前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派人替换他?退一
万步说,您实在要换,可以派其他人去,为什么一定要派赵括呢?”
赵孝成王反问:“赵括为什么不行?”
蔺相如说:“赵括徒有虚名,只会啃他父亲留下来的兵法,根本不懂得随机应变,让这样的人带兵,就好比一个弹琴的人,都用胶把弦柱粘死了,您觉得他还能弹出什么好曲子?”
赵孝成王不听,还是任命赵括当了大将。
没想到,很快赵括的母亲就进宫求见,要求取消这项任命。
赵孝成王不理解:“儿子当了大将,全家脸上都有光,为什么你会这么强烈反对呢?”
老太太说:“先夫在世的时候,曾经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让赵括带兵打仗。因为这小子,兵书虽然看得多,但是不懂得灵活应用,而且从来没把打仗看作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总是随随便便对别人谈论战争。如果不让他带兵还好,一旦让他带兵,那使赵国吃败仗蒙受耻辱的肯定是他。”
老太太还说起一件事:“赵奢做将军的时候,每天亲自给人家盛饭端汤恭敬对待的有几十人,经常来往的朋友有上百人。当时大王赏赐给他的一切财物,他都拿出来分给手下的将士。而且只要他接受了军务,就不再过问家事,吃住都在军营。可现在呢?赵括刚刚做了将军,架子就大得不得了,傲慢地坐在家里接受诸将的参见,人们都不敢仰着脸看他。您赏赐给他的金银财宝,他全部拿回家藏起来。接受了任命,也不急着作准备,反而成天在外面闲逛,看到哪里有良田就赶紧买下来。他跟他父亲,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人,您可千万别因为他父亲是个好将军就认为他也有这个才能,还是收回成命、另派他人吧!”
赵孝成王说:“这不可能,寡人的决定岂能随意更改?”
老太太见他态度坚决,无奈地说道:“如果他日后不称职打了败仗,希望家里人不要受到牵连。”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赵孝成王仍然没有省悟,硬是把赵括派到了前线。他很快会明白,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大屠杀,白起坑赵国四十万降卒】
公元前260年六月,赵括来到长平,廉颇黯然退场。
赵括一上台,便将要害部门换上自己的亲信,改变军中制度,并且抛弃廉颇的防守战略,开始制订积极的进攻策略。
他雄心勃勃的目标是近期内击败长平的秦军,顺势收复上党。
秦昭王获知赵军的这一变动,立马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命武安君白起率领一支增援部队前往长平,接替王龁为全军总指挥;王龁则降为裨将。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对外仍然宣称王龁是主将,军中将士但凡“有敢泄武安君为将者斩”。
七月间,赵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主动向秦军发动攻击。前线秦军,果然就像赵括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一触即溃。赵括大喜,指挥全军出击,下令“活捉王龁,收复上党,直取函谷,不许放跑秦军一兵一卒”。
四十万赵军乱哄哄地杀出壁垒,个个争先恐后,生怕失去立功的机会。然而,追出不到二十里,前方将士突然停下来,有的人开始往回跑,后面的人还在向前冲,很快乱成了一锅粥。原来秦军不知道何时,也偷偷修筑了一道壁垒。这道壁垒几乎与赵军壁垒完全平行,也是延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赵军冲到壁垒下,发动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只在壁垒前留下大堆尸体。
在那个年代,攻城绝非一朝一夕之事,特别是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进攻方可以说绝无胜算。廉颇正是凭借着城池一般的壁垒,抵挡了王龁整整一年。现在,白起也是凭借着长达数十里的壁垒,将四十万赵军硬生生地挡住。
赵括不甘心就这样回头,亲自策马来到秦军壁垒前,正好赶上秦军主垒换下王龁的大旗,换上一面巨大的白底黑字的“白”字大旗。看到这面大旗,壁垒上的秦军欢声雷动,壁垒下的赵军却像是被吸了魂魄似的,个个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这也难怪,自伊阙之战以来,白起的这面旗帜,就像是死神的宽大长袍一般,只要在战场上一出现,必定是血流成河,人头满地。白起每战必胜,战胜必屠,据不完全统计,截至长平之战以前,白起已经砍掉了不下百万人的首级。而这些无头的冤魂,大多数又是三晋的子民,所以在三晋地方,只要一提起白起的大名,不只医得小儿夜啼,连大人也不寒而栗。
《孙子兵法》第七篇第五条:“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意思是对于敌人的军队,可以打击其士气;对于敌军的将领,则以扰乱其决心为主。白起在这个时候突然现身,就是要夺赵军之气,夺赵将之心。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
赵括目空一切,自以为兵法天下第一。此次来长平之前,赵孝成王问他胜算几何,他曾经夸下海口:“如若对手是王龁,胜之不费吹灰之力;若是秦王派白起来,倒是要费点工夫。”言下之意,普天之下,也只有白起令他有所顾忌了。
当他真正面对白起的这面大旗的时候,却不仅仅
是“有所顾忌”,而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地喊道:“退兵,退兵!”不等手下众将反应过来,自己第一个勒转马头,没命地往回驰去。
大将一跑,全军溃败。半日之间,四十万赵军如同潮水涌到秦军壁垒下,拍碎了几个浪花,连块石头都没有敲掉,便又如同潮水一般匆匆退走。
赵括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天下第一兵法家”,也没了平日里纸上谈兵那种挥洒自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壁垒中去。廉颇这老头虽然胆小,但是壁垒还是修得蛮不错的,甚至比秦国人修得还好,至少比秦国人的高,看起来也更结实。只要退回壁垒,把大门关上,把吊桥拉起,即便是一百万敌军也攻不进来。
赵括想得没错,但是他忘了一件事——对手是白起。
四十万赵军刚刚开出自己的壁垒的时候,白起已经得到了情报。他迅速将早已经枕戈待旦的两万五千名精兵派出,抄小路直插赵军后方,占据有利地形,截断了四十万赵军与壁垒之间的联系。与此同时,秦军的五千名骑兵埋头疾进,出现在赵军的壁垒之外,将留守壁垒的少数赵军监视和围困起来,防止他们出来接应。
形象地说,白起为赵括准备了一个口袋,秦军壁垒是这个口袋的主体,两万五千名精兵是扎紧口袋的绳索,五千名骑兵则在口袋外防备有人来解开绳索。
在白起之前,也许早就有人用过口袋战术。但是,一个口袋装四十万人,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赵括绝望地发现,他已经回不去了。四十万斗志全无的赵军,根本突不破两万五千名严阵以待的秦军防线,而且秦军的游击部队不断突入赵军中,将赵军分割包围,使得赵军无法形成统一的攻势。赵括做了一个正确但不见得高明的决定——命令全军就地驻扎,修筑防御工事,以待后援。
这个决定的正确之处在于,白起虽然用一个口袋装了四十万赵军,却一时无法消化。只要有足够的后援部队赶到,壁垒中的赵军就能突破五千名秦军骑兵的围困,顺利解开扎口袋的绳索,将赵军主力解放出来。
然而秦国方面已经算到了这一步。秦昭王听说赵军被包围,亲自跑到河内为白起助威,并下令征调国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前往长平,断绝赵国对长平的一切救援和粮草供应。
就这样,口袋里的赵军在等待和希望中度过了最初的几天时光。随着携带的粮食越来越少,这种希望渐渐变得渺茫。十天之后,部队开始宰杀马匹,但将士们仍然互相安慰:“大王不会这样抛弃我们的,援军也许正在和秦军激战,很快就会杀到这里。”赵孝成王确实不想抛弃这四十万人。可是,派去的每一拨援兵和运粮车队,最终都被数倍于己的秦军打了回来,连一粒粮食都没送到长平。一个月后,赵括知道援军不可能过来了,他挑选了两万名精兵,让他们饱餐一顿马肉,分成四队轮番向防守袋口的秦军发动进攻,企图撕开一个口子。然而,这一个月中,秦军已经进一步加强了袋口的防线。赵军还没靠近,秦军便箭如蝗飞,顷刻间射倒一大片。几次冲锋下来,两万名赵军死伤殆尽,秦军阵地仍然安然无恙。
到了九月间,赵军被困的第四十六天,赵括亲自率领部队进行了最后一次冲锋,结果被秦军射死在阵前。至此,赵军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四十万人齐解甲,宣布投降。
《孙子兵法》第三篇第四条:“君之所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
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赵军遭此惨败,罪魁祸首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而是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的赵孝成王。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赵国原本是山东各国中唯一能够抗衡秦国的国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沦落为与韩、魏等国等量齐观的二流国家。
命运最为悲惨的是那四十万赵国降兵。白起忠实地执行了范雎的“攻人”战略,诈称要淘选精壮,将四十万人赶到长平以东的山地中,全部活埋,只将年龄尚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让他们宣扬秦国的军威,打击赵人的士气。终此一役,秦军前后杀死赵军高达四十五万。
据《水经》记载,白起活埋赵军之后,又收其头颅,筑台于山边,阴森恐怖,后人称之为“白起台”。而长平附近的丹江,也因血流成河被染成红色,因此得名。
后人评论长平之战,既对白起的用兵如神赞不绝口,也对其残暴屠杀赵国降兵深感愤慨。单从兵法上讲,长平之战确实是前无古人的成功案例。在这场战役中,白起的每一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其着眼点之独到,组织之严密,举世罕见,即便孙武、孙膑、吴起之辈再世,想必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但是从道义上讲,纵有千种理由,坑杀四十万降兵都是令人发指的行为。为白起此举辩护者,与为南京大屠杀辩护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