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阏与之战:秦军最惨痛的大败

蔺相如一到宾馆,就命随从换上平民百姓的衣服,怀里揣着和氏之璧,抄小路将它送回了赵国。

五天之后,秦昭王在宫中举行盛大的仪式,派傧相引导着蔺相如进入大殿,把该行的礼都行完了,该表的态也表了,就等着蔺相如献璧。蔺相如如实相告:“和氏之璧已经送回赵国,您上当了。但这事也怨不得我。秦国自从穆公以来,二十多任国君,没有一位是信守承诺的。太远的事我就不说了,楚怀王的事就给了天下诸侯深刻的教训,在和秦国打交道的时候,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大王如果实在是有诚意,请先将十五座城池割让给赵国,我保证和氏之璧马上送到。当然,大王如果要治我的欺君之罪,我也无话可说,甘愿下油锅。”

秦国君臣听了,面面相觑。蔺相如说秦国自从穆公开始就不守信用,显然是夸大其辞,至少秦穆公不是无信之人。事实是,秦国自打秦惠王年间重用张仪以来,在国际上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没想到今天反倒上了蔺相如的当,让他当猴给耍了。

大殿上一时沉默。突然间,相国魏厓爆发出一声怒吼:“你想下油锅?没那么便宜!来人啊,将这厮拉出去,立即处以车裂之刑。”

武士们一拥而上,将蔺相如绑了起来。群臣们情绪激动,都举着拳头喊道:“处死他,处死他!”

蔺相如淡然而笑,没有作任何挣扎。反倒是秦昭王突然站起来,挥挥手,平息了大伙的喧闹,说道:“即便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反倒伤了秦赵两国的和气,我相信赵王不会为了区区一块和氏之璧就欺骗我们秦国。”下令放了蔺相如,依旧以九宾之礼接待他,典礼结束之后便放他回去了。

回想当年,孟尝君曾派公孙弘观察秦昭王气象,赵武灵王也曾亲自乔装改扮到咸阳窥探秦昭王,都认为他气度不凡。从现在发生的这件事上看,秦昭王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蔺相如平安回到赵国。赵惠文王对他在秦国的表现相当满意,认为他“不辱于诸侯”,因而封他为上大夫。

【廉颇负荆请罪】

以城易璧的计谋失败后,秦昭王正式向赵惠文王发出邀请,请他到西河外的渑(iǎn)池(今河南省三门峡)来会晤,商谈两国和平友好的大事。

因为有楚怀王的前车之鉴,赵惠文王不打算接受秦昭王的邀请。但是廉颇和蔺相如等文武大臣都说,如果不去,等于向天下人宣告赵国怕秦国了,脸面上是万万过不去的。赵惠文王不觉苦笑,那就是一定要去啰?罢,罢,罢,为了国家的面子,寡人我就做一回弥天大勇,去赴那渑池之会吧!

当然,赵国方面也作了充足的准备。陪同赵惠文王赴会的,是不辱于诸侯的蔺相如;同时由廉颇统帅大军,驻扎在秦、赵两国的边境线上,一旦发生事变,则可挥师相救。饶是如此,廉颇还是做了最坏的准备,对赵惠文王说:“大王此去,路上行程加上会期估计不超过三十天。如果过了三十天还没见到您回来,请允许我等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人的念想。”

赵惠文王默默点头。说这样的话虽然不吉利,但是形势逼人,也只能抱着最坏的打算去争取最好的结果了。他几乎是带着英勇就义的悲壮感来到渑池,却没有遇到想象中的

刀斧手一拥而上的场面,反而受到了秦国方面的热情接待。这是公元前279年春天发生的事。

“也许是我们多虑了。”赵惠文王暗中对蔺相如说。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蔺相如说。

到了正式会面那天,秦国文武百官齐聚,各国使臣也受邀参加,场面搞得十分隆重。席间秦昭王频频举杯为赵惠文王敬酒,赵惠文王也频频回敬,很快就酒酣耳热了。

秦昭王借着醉意说道:“寡人早就听说赵王善于鼓瑟,今日两国为兄弟之会,请赵王为我们演奏一曲如何?”

赵惠文王也在兴头上,马上说:“好!”于是当着大伙的面,演奏了一曲《伏羲乐》。奏毕,秦昭王击掌称赞,赵惠文王也就谦虚了几句。这时秦国御史(史官)快步上前,高声宣布:“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记入史册。”

赵惠文王一听就愣了,闹了半天,敢情在这等着我呐!正在闷闷不乐,只见蔺相如从案几上拿起一只陶缶(fou),双手捧着,快步走到秦昭王面前跪下:“请大王击缶助兴。”

缶是古代盛酒的器皿。秦人风俗粗犷,每逢宴饮,喝到半醉,便敲打着陶缶,拍着大腿唱歌。因此,缶在秦国又是一种乐器。

秦昭王把脸偏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蔺相如又说道:“请大王击缶!”这一次嗓门粗了许多,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昭王脸色大变,席间的空气骤然紧张。蔺相如仍然不依不饶,又向前跪行了两步,对秦昭王说:“现在您和我相距不过五步,我可是做好了将一腔热血洒到您身上的准备。”言下之意,再不答应,就准备同归于尽了。

秦昭王的左右听到这话,立刻围了上来,有人已经把佩剑拔出,偷偷绕到蔺相如身后准备动手。蔺相如怒目圆睁,高举陶缶,大喝一声,将这些人都镇住。

秦昭王被逼无奈,只好拿起一根筷子,勉强敲了一下。蔺相如立刻站起来召唤赵国的御史:“请记好了,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

秦国的群臣都觉得脸上无光,为了挽回一点面子,齐声道:“请赵王献十五座城池给秦王做贺礼吧!”

蔺相如笑道:“那请秦王也把咸阳送给赵王做贺礼吧。”

直到宴会结束,秦昭王始终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再加上廉颇大军在边境上待命,秦军也不敢轻易动手。

从渑池平安回来后,赵惠文王立即封蔺相如为上卿,且排名在廉颇之上。

廉颇不乐意了。我廉颇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不过是个上卿;他蔺相如动动嘴皮子,也是个上卿。敢情这赵国的上卿,张三李四王五麻子都能当啊!再说了,蔺相如本来不过是一介平民,不知道哪一天突然走了狗屎运,居然混到了贵族队伍中,而且排在我前面。我一把年纪了,受不了这个侮辱。

廉颇宣称:“如果让我在大街上看到蔺相如,一定要公开羞辱他!”

蔺相如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从此,每次上朝的时候,他都避让着廉颇。后来发展到只要廉颇上朝,蔺相如就不上。有一次蔺相如出行,远远看到廉颇的队伍,赶紧下令绕道而行,唯恐避之不及。

连蔺相如的门客都看不下去了,他们对蔺相如说:“我们背井离乡来跟随您,就是因为仰慕您的为人。现在您和廉颇同朝为臣,地位比他高。他口出狂言,处处跟您过不去,您却一味畏缩,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这样的侮辱,平常人都受不了,何况是身为国家的将相?我们水平有限,达不到您的境界,请让我们走吧!”

蔺相如说:“我理解你们的感受,但是请你们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廉颇将军和秦王,谁更厉害?”

门客们都说,当然是秦王厉害。

“秦王那么厉害,我尚且敢在秦国的朝堂上公开喝斥他,侮辱他的文武大臣。你们说,我还会怕廉颇将军吗?”

这个问题把门客们都问住了。

“你们以为我不在乎个人的尊严、不介意廉颇将军对我的侮辱吗?不是。只不过我考虑,以秦国之强,不敢打赵国的主意,就是因为有我和廉颇将军在。如果我俩发生冲突,有如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秦国趁机发动进攻,赵国就危险了。我是把国家的安危放在个人的感受之上,才处处忍让啊!”

门客们恍然大悟,都拜伏在地上说:“恕我等浅陋,不能体会您的苦心。”

事情传到了廉颇的耳朵里。这位自我膨胀的老将突然明白了自己与蔺相如的差距,很快做出了反应。他光着膀子,将一根荆条背在背上,由自己的门客引导着,前往蔺相如府上请罪,说:“我老糊涂了,不知道您如此宽宏大量,真是惭愧!”

蔺相如连忙将他扶起来,替他拔掉荆条,穿上衣服。两个人从此心无芥蒂,成为了至交。

在中国历史上,负荆请罪是一个十分感人的故事,它被改编成各种形式的剧目演出,历来为百姓们津津乐道。廉颇的刚烈和蔺相如的大度,通过这个故事被表现得淋漓

尽致。但是,如果认为赵国朝中这种“将相和”使得秦国不敢睥睨赵国,显然有点夸大了团结的力量。事实上,秦国之所以暂时放过赵国,不是因为忌惮廉颇和蔺相如,而是因为南方出现了异动。

【楚国引火烧身】

当时楚国的统治者楚顷襄王,是一位谨小慎微的君主。当年秦昭王发动诸侯攻齐,以及后来秦国攻魏,都曾与楚顷襄王会晤。而楚顷襄王对秦国的行动,虽然不是亦步亦趋,但总是给予理解,没有给秦国添任何麻烦。可以说,在楚顷襄王的统治下,楚国基本上是偏安一隅,不问世事。

然而,公元前281年,有一个人打破了楚顷襄王内心的平静。

据《史记》记载,当时楚国有位猎人,善于射鸟,每射必中,斩获颇丰。楚顷襄王听说,便将他召进宫,问他有什么诀窍。

猎人说:“我不过是用小弓射几只归雁,不足为大王道。以楚国之大,大王之贤,应该关心射天下的大事才对,要不我给您讲讲如何射天下?”

楚顷襄王吓了一跳:好嘛!遇到高人了,且听他怎么说。

猎人便说:“古代圣贤射的是道德,五霸射的是诸侯。当今天下,群鸟飞翔,秦、魏、燕、赵是鶀(qi)雁(大鸟),齐、鲁、韩、卫是青首(中等大小的鸟),驺、费、郯、邳是罗鸗(long,小鸟),除此之外的就不值一提了。这天上飞着的六双鸟,敢问大王打算用什么来射取呢?”

楚顷襄王摇摇头,表示没想过。确实没想过,自从楚怀王的悲剧之后,楚国一直韬光养晦,逆来顺受。连当年宋王偃侵占淮北之地,楚顷襄王都没吭一声,哪里曾做过什么弯弓射大雕的美梦?

“那么,大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箭,看准时机张弓而射?”猎人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大王早上张弓搭箭去射魏国大梁的南部,再猎取魏国西部,顺带捎上韩国,则中原的道路由此控制在楚国手里,上蔡也就不攻自破。回过头来再射魏国东部,攻占定陶,便可获得大宋、方与两郡。魏国丧失东西两部,大梁就没有屏障了。大王在兰台收起弓箭,饮马西河,平定魏都,这是一射之乐啊!您如果觉得还不过瘾的话,那就再取出宝弓,到东海去射那长着钩嘴的大鸟。早上射东莒,晚上获顿丘,夜里得即墨,回头占领午道,威慑齐、赵、燕三国,这是二射之乐!至于泗上十二诸侯,更不在话下,您左右开弓,不用一个早上就可全部得到,这是三射之乐也!”

猎人说得牛逼哄哄,楚顷襄王听得如痴如醉,竟然产生了一种长缨在手、欲缚苍龙的豪情。但问题是,秦国呢?秦国怎么对付?

关于这一点,猎人早有准备。他这样说道:“秦国雄踞海内,东面而立,左臂按着赵国的西南,右臂遥指楚国的鄢、郢(鄢即今天的湖北省宜城,在郢都以北约两百里处,鄢、郢之间的地域是当时楚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利爪膺击韩魏,垂头俯视中原,高举羽翼,遮天蔽日,可达方圆三千里。这样的大鸟,是不能够举着蜡烛在夜里偷偷射下来的。但是,这些年来,秦国打败韩国却不能据守其城池,数次讨伐魏国却没有获得成功,连年进攻赵国却成就甚微,其实已经十分疲惫了。大王只要慰劳百姓,休养生息,抓住有利时机,联合天下诸侯合纵攻秦,南面称王不是难事。再说了,先君怀王被秦人欺骗客死他乡,现在楚国百姓还不能放下这个仇恨,都发誓要为先君报仇。您现在坐拥国土五千里,带甲百万,足以称霸中原,现在却反而坐以待毙,这样做对得起先君吗?”

楚顷襄王完全被打动了,于是“遣使于诸侯,复为纵,欲以伐秦”。他没有想到,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箭射出,非但没有射到秦国这只大鸟,反而惹火烧身,将大鸟的注意力转移到南方来了。

公元前280年,秦昭襄王派司马错征发陇西之兵十万,从蜀地出发,顺流而下,一举攻克楚国的黔中郡,迫使楚国割让汉水以北的土地。

渑池之会后,秦、赵两国关系趋于平和,秦昭襄王命令白起挥师南下,于公元前279年向楚国发动了全面进攻。

秦军进攻的首要目标就是楚国的鄢城。鄢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再加上楚顷襄王征发大军进驻,守城军民多达数十万人,可谓固若金汤。白起没有强攻,而是采用水攻的办法,引鄢城西北的沔水浇灌城池。据《水经》记载,大水从城西灌到城东,几乎将全城守军百姓全部淹死,以至于“城东皆臭”,从此被称为臭池。

白起经此一战,军威大震,又乘胜进攻安陆(今湖北省安陆),并于公元前278年攻克郢都,迫使楚顷襄王将国都迁到陈(今河南省淮阳)。秦国遂在鄢、郢之间的富庶地区设置了南郡,而白起因此大功被封为武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