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2)

白门柳 刘斯奋 8208 字 2024-10-16

“小娘子是说——作画?不,也不要!”

惠香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随即装作没有主意地问:“那么,公子想要奴家怎生侍奉?”

“侍奉?啊,不,小生只想——只想小娘子……不知、不知……”那书生望着惠香,嗫嚅地说,脸孔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却开始闪闪发光。

看见他这样子,惠香倒有几分明白了:“原来是个浑不

更事的急色儿!”她想,于是故意躲开对方的视线,“莫非公子是要奴家……”这么低着头说了半句,她就顿住了,飞快地抛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眼风,随即侧转身子,含羞带笑地佯嗔说:“哎,你……你真坏!”

“哎,不、不!小生并非此意!”看见惠香已经动手去解前襟的扣子,那书生分明吃了一惊,乱摇着双手,慌急地说。

惠香却不管他这一套。不错,这一向来家中生意清淡,好不容易来了个主顾,她自然很想全力以赴把他缠紧粘牢,以便狠狠刮上一笔。但是这么两次下来,她发现眼前这个郑某不止书呆子气十足,而且显然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对风月场中的门槛全然不懂。以惠香的经验,在这种时候就必须采取主动,把对方搭进网里来了。

“哟,瞧你!还怕羞呢!真个小冤家!到了我这里,你要怎样就怎样,奴家都依从你,怕什么哟!”她半敞着衣襟,露出里面的大红抹胸,一边微笑着,一边端起杯子,款摆着身子走过去,一下子坐到了对方的大腿上,伸出雪白丰腴的胳臂,紧紧勾着对方的脖子,先在那张姑娘般白净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用身子挨擦着他,从鼻子里撒着娇说:“可怜见的,只要你喝上一口妾喝过的这杯香片茶,心儿就定啦!哎,喝嘛,我要你喝嘛!”

那个书生显然没提防她会来这一手,急切间倒给闹得手足无措;而且,他还分明不敢过于得罪惠香,结果被硬灌着,咽了一口。不过,尽管如此,他过后仍旧撑拒着,推开惠香,站了起来。

“请、请、请小娘子放、放自重些!”他喘着气,狼狈地说,随后又连连咳嗽起来。

“放自重些?”满心指望引鱼儿上钩的惠香,被这意外的拒绝弄得大为扫兴。她一边抖落着泼洒在袖子上的茶水,一边咬着牙,冷笑说:“公子这话也说得忒好笑!你倒说说,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上这儿来,又是为的什么?啊?”

“小生皆因久慕小、小娘子芳名,特来拜望,别、别无他意……”姓郑的书生嗫嚅地说。

“哼,久慕芳名,特来拜望——本姑娘见的人也多了,有公子这等拜望的么?”

看见对方低着头不作声,她又把杯子往方几上一放,恨恨地催促:“咦,你说,说呀!”

那书生分明被追问得很不自在。有片刻工夫,他连连干咳着,像是要说话,结果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惠香,与对方其实并无情爱可言,刚才的种种亲密举止,无非是在做戏,因此尽管表示着气恼,但同时已经在迅速转着心思。不错,在此之前,她还只是觉得对方书呆子气十足,对风月场中的窍门全然不懂;但是眼下,凭着多年的风尘阅历,她就发现这位举止乖张的不速之客,来意似乎并非那么简单了。

“嗯,那么,公子今日见顾,莫非有什么为难之事,要奴家相帮的么?”半晌之后,她终于慢慢地把前襟的扣子扣上,望着对方,冷冷地问。

“啊,没、没有!”那书生连忙摇头,一张脸却立即红了起来。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公子两度赐顾,既不要妾抚琴献技,又不要妾侍奉枕席,那么自必就是来求妾办事了!我猜得可对?”

大约惠香说话时,闪闪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对方,那书生慌乱地一瞥,便逃也似的移开了视线。

看见对方这样子,惠香愈加断定自己的猜想不错。只是这么一来,她也就不急于追问。“嗯,他既然是求我而来,那么他自己自然会说的。”她想。

沉檀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博山炉中缓缓地飘散开来。由于终止了谈话,有一阵子,阁楼里变得静悄悄的,只有明亮的夕晖,从西窗的帘缝透进来,投射到东边的板壁上,把满屋子的紫檀木家具和金玉摆设映照得熠熠生光。

“小生是……是为情而来!”终于,一个低沉而苦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惠香怔了一下,当确认这个回答当真是出自姓郑的书生之口,她错愕之余,不由得一仰脖子,哈哈笑起来。

“你说——嗳哟,是为,嗳哟——为情而来!那么,你说,你为的是谁?自然,不是我,那么,莫非你是为阿好不成?不错,那丫头呆头呆脑的,与公子倒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听了这样的挖苦,那姓郑的书生却没有着恼,只是摇着头,说:“不,不是的。”

“那么,公子到底为何人而来?”

发现对方神情十分认真,惠香的口吻已经变得稍稍缓和。不过,那姓郑的书生仍旧又挨延了片刻,才轻轻地说:“小生此来,实在是为了阿隐!”

“阿隐?哪个阿隐?”惠香疑惑地问。

“阿隐就是阿隐。这世上还有几个阿隐?”姓郑的书生抬起头回答,他的眼睛闪出虹样的光芒,说到阿隐的名字时,声调里充溢着无限的爱恋之情。

惠香却闹不清楚阿隐是谁,仍然惊疑不定地望着对方。蓦地,她心中一跳,从椅上一下子站立起来。

“什么?你是说如是——柳如是!你是为她而来?”她吃惊地问。

“如

是——是她后来改的名字。以前她可是叫阿隐!”

“哼,”由于意外,也由于某种出自本能的反感,惠香不由得沉下脸,“公子也忒大胆,竟敢把主意打到尚书府里去!莫非你不晓得,如是如今是什么身份么?”

“小生知道。可小生不怕。只要能再见上阿隐一面,小生便是即时死了,也甘心!”

惠香眨眨眼睛。对方在说出这几句话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和赤诚,使她再一次感到意外。

“公子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能帮你?”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终于又问。

“小娘子不必多问。小生深知此事凶险,不欲连累小娘子。只求小娘子帮小生见上阿隐一面,定当厚报,绝不食言!”

“哼,你凭什么认定阿……阿隐肯见你?”

“就凭的这个!”姓郑的书生自信地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一只十分精致的锦囊,上面用金银线织出并蒂莲花的图案。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小束漆黑发亮的头发,还有一方手帕,上面赫然有“生死不渝”的字样,而且分明像是刺血写成……

看清对方凭仗的是这样的“信物”,惠香却不禁暗暗摇头。因为说穿了,这本是她们做妓女的笼络客人的一种手段,根本当不得真。就拿惠香自己来说,类似的信物就不知送出过多少。“可笑这个呆哥儿,却拿它当心肝宝贝似的藏着!”她想。看见对方一往情深的模样,她倒也不忍心说破,于是只好重新坐下,管自轻轻地摇着白纱宫扇。

“小生五载相思,身心俱瘁,此番是为性命而来,恳请小娘子千万搭救则个!”也许看见惠香不说话,姓郑的书生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惠香却仍旧沉默着。因为她很明白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虽然就她自己来说,落到了眼下这种穷困潦倒的境地,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可害怕的,不过她仍旧决定把事情想得透一点。

“若是奴家替公子把这锦囊转给阿隐,”终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问,“公子怎生谢我?”

由于绝望,也由于苦恼,姓郑的书生本来已经变得垂头丧气、眼泪汪汪,听了这话,他眼睛蓦地一亮:

“啊,小娘子若、若是应允相帮,小生愿以百、百金相酬!”

“那么,好,请公子三日之后,来听好音!”这么断然应允之后,惠香就一挺身,站立起来。

……

“哎,你当真替他去做这种事?”把感激涕零、因狂喜而变得有点不知所措的客人送走之后,鸨母一边转过身来,一边担心地问。

“当然做呀!为什么不?一百两银子的酬劳呢!”惠香把手一摆,回答得很干脆。

“这、这可是件风火事儿,万一捅出娄子来,可不是好玩的!”

“……”

“况且,柳夫人同你又是顶要好的,也不该这等指着火坑儿让她跳!”

惠香嘻嘻一笑:“娘,你啥时节变得这等菩萨心肠,连白花花的银子都不想要了?”停了停,又说,“你放心,这事愿意不愿意,自有如是姐姐拿主意,轮不到我们替她担待!再说,她那钱老头儿也真没气性,对如是就那等死心塌地,也该当让他触点霉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