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感身世枯梅悲白雪,醉太平暖阁赏奇珍 (2)

白门柳 刘斯奋 4265 字 2024-10-16

“哦,哦,冒先生请勿焦躁,且听小弟一言!”苏文卿连忙摇着手,说,“请兄台到梅亭一叙,正是阮圆老的意思。阮大人说,以往先生同他虽有些芥蒂,但他却宁可不咎既往,与先生杯酒言欢,一洗旧怨。阮大人还说,复社之中虽大半系心怀逆志的不逞之徒,不日便当奏明朝廷,从严论处。唯是先生与他们尚非同类。况且阮大人甚爱先生之才,只要先生肯递一个门生帖子,阮大人便定必向朝廷力荐,委以大任,决不食言……”

苏文卿滔滔不绝地说着,起初还保持着礼仪和分寸,但渐渐就变得眉飞色舞,手足浮动起来。显然,在他看来,如今已经大权在握、炙手可热的阮大铖,对冒襄竟然如此格外垂青,所提的条件又是如此微不足道,处于穷途末路的冒襄必定会又惊又喜,感激涕零,马上俯首从命。事实上,在开始的一阵子,冒襄的确睁大了眼睛,一张白净俊美的脸孔也涨得通红,看上去异常激动。但不久之后,他就平静下来,嘴角甚至现出了微微笑意。他一声不响地等着苏文卿说完了,才摇着手中那份名帖,说:

“请苏先生上复阮大人,就说冒某甚感他的美意。只是,倘若他以为如今跻身高位,便可以颐指气使,为所欲为,摧残天下的公论正气,而又奴役之,却是白日做梦!”

这么斩钉截铁地回答之后,他就嘬起嘴唇,“噗”一声,把一口唾沫吐在由阮大铖具名的那份帖子上,随即朝苏文卿那张吓黄了的脸前一送。

“阮大人不是想要冒某的门生帖子么?抱歉之至,没有。不过口说无凭,只怕阁下也难以复命。那么,就把这个给他拿回去好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接过,他就把帖子朝雪地上一扔,转过身,平静地对董小宛说:“嗯,我们这就回去吧!”

【珍宝满堂】

“什么?冒辟疆那小子竟敢如此无礼!”听完了苏文卿的回复之后,阮大铖把桌子一拍,霍地站起身来。没提防动作太猛,他那部大胡子带动了跟前的酒杯碗筷,顿时歪的歪,倒的倒,碰出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但是火冒三丈的阮大铖却不管这些,他用两条粗壮的大腿使劲往后一撞,推开了椅子。

“啊,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他又大叫一声,同时挥舞着那只多肉的、长着许多长黑寒毛的拳头。在亭子周围那些密集交错的梅树枯枝映衬下,他那急速地来回移动的肥胖身躯,配上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只急于冲出笼栅,去择人而噬的猛虎。

“哎,阮老爷,那冒辟疆不过是一介狂生,虽说今日做得忒过分些,可您老大人有大量,又何必为他生气哟!”坐在桌子旁边的顾喜娇声地劝解说,一边做出媚人的笑脸。这个秦淮名妓分明知道,在这种满座客人都被吓得不敢作声的场合,正是她们女人显示本领的时候。

“是呀,阮老爷眼下正富贵无量,可千万要保重才好!为了区区一个冒辟疆,气坏了身子,犯得着吗!”另一个名妓马媺也不甘落后,转动着一双顾盼多情的眼睛,柔声软语地接了上来。

大约看见女人们开了口,而阮大铖也没有迁怒于她们的迹象,陪席的几个客人也都纷纷开口相劝:

“圆老,难得您老今日想出这个极奇极新的主意,邀门生等来此临白雪而赏枯梅,可别让那种事来败了圆老这一空万古的雅兴!”

“对,‘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还是饮我们的酒!”

“哎,依小弟看,复社那伙书呆子一个个全是疯子!若与疯子计较,岂非降低了我辈的身份?”又一个尖尖的声音说。

“对,对,疯子,疯子!哈哈哈哈!”坐客们哄笑起来,一半是凑趣,一半是担心。

“不!”阮大铖忽然停下来,咬牙切齿地说,“我非同他们计较不可!这些年,他们下死劲儿挤我、骂我、糟蹋我,要不是我老阮命大,怕不早就叫他们

踏成齑粉!如今他们的小命儿全捏在我手里,还敢如此骄狂不逊,不痛施惩戒,他们还当我老阮是好欺负的!”

停了停,他又环顾着在座的人,阴恻恻地说:“嘿嘿,你们等着瞧吧,眼下就有一桩妙到绝处的买卖,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把手一摆:“这酒也不饮了。走,回城去!”

小半天之后,阮大铖一行已经回到城里。他把几个客人和两个名妓打发走,然后乘着轿子直奔西华门的马士英新府邸。当他由仆人领着,来到被大铜火盆中的熊熊炭火映烘得一室生春的后堂时,发现马士英正同他的儿子——现在已经当上了禁军提督的马锡,以及亲信王重在那里欣赏新近得到的几件摆设。那老头儿今天穿了一袭阳明衣,外罩一件貂皮背心,头上戴着网巾,显得轻松而悠闲。看见阮大铖走进来,他只敷衍地拱拱手,便依旧弯下腰去,凑在那些古董器玩跟前,津津有味地继续指点议论。这些日子,阮大铖虽然愈来愈趾高气扬,把满朝文武都不大放在眼里,但在马士英跟前,毕竟不敢过于放肆。当发现不可能立即开始谈正事,他就暂且把满肚子话忍住,走上前去,瞧了瞧陈列在堂屋中央的几件摆设。作为精于此道的行家,阮大铖一眼就看出,那几件东西虽然不全是古物,但都非同寻常。譬如那架玛瑙围屏,足有六尺高、八尺宽,共分三截,每一截的屏面,都用金银丝编织而成。这倒还罢了,令人吃惊的是,上面那些花朵图案的用料,竟然不是珍珠,就是宝石。那些珍珠起码有上百颗之多,大的可比猫儿眼,小的也不亚于樱桃核。至于宝石,更是惊人,什么祖母绿、鸡血红、满天星、一锭金、玛瑙黄,真是应有尽有。光这一座围屏,价值已经难以估计。另外还有一柄拂尘,髯长三尺,色泽纯紫,拂柄由整段水晶雕成,柄端连着一个红玉环扣。虽然只是静静摆在那里,却已经显得粲然夺目,品格非凡。阮大铖心中一动,忍不住拿起来,仔细端详,又轻轻摇了几摇,顿时光彩闪动,毕剥有声。他正在惊疑,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低声说:

“圆老可得当心点儿,别摇得太响了。须知此物之声甚异,鸡犬牛马闻之,无不惊逸;若垂之潭中,则鳞介之属,俱俯伏而至呢!”

阮大铖回头一看,原来是马士英那个面白唇红的心腹王重。他于是问道:“莫非这便是古书上所载的,能令蚊蚋畏避的龙髯紫拂么?”

王重点点头:“正是龙髯紫拂。此物原为洞庭道士镇观之宝,唐时流入宫中,后遂失其所在。不意千年之后,复现于人间。近被外官某觅得,特地拿来献给瑶老,我辈才得睹此旷世奇珍,也算福缘非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