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大作《园冶》一书,学生前时也曾拜读……”
“啊,那是晚生胡乱涂鸦,不意竟污清盼,尚希牧老指谬!”计成连忙拱手回答,脸不由得红了。因为那部书,虽然是他平生建造园林的经验心得的结晶,却是阮大铖出钱替他刻印的,上面还有阮氏的序言。他曾经因为这缘故在士林中颇受诟骂,现在钱谦益忽然提起这本书,计成便不禁惊疑起来了。
“我记得先生于书末‘自识’中,曾有‘唯闻时事纷纷,隐心皆然,愧买山无力,甘做桃源溪口人’之叹。不知这‘买山’之愿,如今已了却否?”
计成又是一惊!他没有想到钱谦益读书如此细心,而且记性又如此之好。不错,他确实在跋语中写过这么几句。那是他刚完成书稿,一时感触,随手写下的。如今十年过去了,他的这部书也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可是从来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这个卑微的愿望,更别说帮助他实现了。“那么,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想做什么?……啊,莫非,莫非……”计成的心忽然一动,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啊,不是,不是的,不会!”他在心中大
声地否定说,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然而,他的情绪被震荡得那样厉害,以致无法马上回答主人的问话。
钱谦益瞧了他一眼,又说:“学生如今却有个冒昧之请,意欲就在本庄侧畔划出数亩之地,请先生自建一园,移居其中,以便日夕过从,请教造园叠山之学问,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钱谦益说这话时,虽然声音不高,而且显得有点踌躇,可是在计成耳朵里听来,却无异是仙乐齐鸣。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直愣愣地瞧着钱谦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莫非先生不允?”钱谦益似乎有点失望。
“啊!不……”计成用微弱的声音说,觉得泪水马上就要涌上眼睛。他想大声表示答应,又想扑倒在对方的脚下,但是又觉得出于礼貌,应当先辞谢几句。正在拿不定主意,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李宝神色紧张地出现在长廊里。在他的后面,还跟着两名轿夫,扛着一顶肩舆。
长廊里的气氛一下子被扰乱了。钱谦益和客人们都诧异地回过头去。
李宝奔到离大家还有几步远时,就站住了。他行过礼,瞧了瞧客人们,犹豫了一下,径直走到钱谦益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钱谦益的眉毛皱了起来,神情也变得十分古怪。他抬头瞧了大家一眼,想了想,终于无可奈何地说:
“耦耕堂那边有点小事,须得学生去料理。烦三位先陪计先生游着,学生转身便来。”
他走向肩舆,行了几步,又走回来,对计成说:“计先生,适才之事,回头再议,尚祈应允!”说完,这才拱一拱手,上了肩舆,匆匆去了。
计成眼泪汪汪地张了张嘴,很想高声告诉他,自己已是十二分的同意,可是到底没有说出来。“啊,等他回来再说吧,反正也不忙着这半晌一刻,是的!……”他唏嘘地想,颤巍巍地走前几步,以无限崇敬、感激的心情,拱手目送着钱谦益的背影,直到肩舆在花树丛中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才默默地转过身来。
【借诗励志】
钱谦益之所以中断游园,匆匆赶往耦耕堂来,是因为听李宝禀告说:柳如是同朱姨太又争吵起来了,闹得不可开交。陈夫人气得差点没昏过去,正在那里哭泣垂泪哩!这教钱谦益又是吃惊又是生气。本来,他以为经过前些日子那一番调停,她们总该会体谅一下自己的处境和难处,稍稍变得互相忍让一点。可是没想到,才安静不几天,又闹将起来,甚至连这么个日子也不让自己安生地过。“啊,这些女人!”他恼火地想,同时又担心:这会儿她们不知闹得怎样了?若是互相厮打起来,柳如是只怕要吃亏。她是那般娇小荏弱,而朱姨娘却身强力壮!随后他又想到:周围还有许多人劝架,也许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不过,也难说,如是的性子烈得很,倒不如当初下决心把老三送到城东旧宅去的好……”一路上,钱谦益就是这么胡思乱想,直到他所乘坐的肩舆来到耦耕堂。
大堂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钱谦益撩开轿帘向外望了望,“嗯,莫非她们吵完了?”他想,随即下了轿子,走上大堂来。
可是出乎意料,大堂内竟是空空如也,不但陈夫人、柳如是和朱姨娘不在,就连钱孙爱和随身侍候的婢仆们也全都无影无踪。钱谦益不由得奇怪起来,正想回头询问李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说:
“妹妹,不错吧,我说准是他哩!”
随着话音,只见东边旁间的门帘掀开,柳如是款款地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那是她的手帕姐妹——惠香。
“啊哟!老爷可来啦!”柳如是笑吟吟地迎上来,行着礼说。
“你——”钱谦益怀疑地打量着她。他本想问: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但发现柳如是不像是刚吵过架的样子,所以临时又改了口,“你们——原来在这儿!”
“我们一直守在这儿,不敢离开半步,专等老爷来哩!”柳如是歪着头儿说,又回顾惠香,“妹妹,你说是不是?”
“哦……”钱谦益瞅了瞅惠香。还在第一次看见惠香时,他就觉得她同柳如是有几分相像,也是细长的眼睛,淡淡的眉毛,只是左眉梢上多了一颗黑痣。现在他又发现她比柳如是更年轻娇嫩,也更文静,正在含羞带笑地躲避着他的视线……“那么——夫人和孙爱他们呢?”钱谦益神思不属地问。
“他们?”柳如是撇撇嘴,“谁知道!兴许是等老爷不来,腻烦了,全都到外头摘花斗草,耍子去啦!”
“你们没有——”钱谦益不无留恋地从惠香的身上移开眼睛,“没有吵架?”
“吵架?”柳如是显得十分惊奇,“吵什么架?今儿我们可是一直有说有笑,亲热得紧哩!”顿了顿,她又斜睨着钱谦益,微微冷笑,“再说,我这位妹子来了,她长得又漂亮,又水灵,我生怕有人对她起了什么坏心眼,光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同人吵架!”
钱谦益错愕了一下,随即掩饰地哈哈一笑,转过身去,大声叫:“李宝!”
李宝其实就站在他身后,马上答应。
钱谦益沉下了脸:“你——刚才胡说些什么?谎报情由,诓骗于我,是何道理?嗯?!”
李宝显然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他立即双膝跪下,磕着头说:“禀老爷,这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诓骗老爷……”
“混蛋!你竟敢诋毁主母,戏弄老爷,无法无天,你该当何罪!”钱谦益的声音严厉起来。
李宝吓得浑身一抖,更加频繁地磕着头:“老爷容禀,这不关小人的事,确实不关小人的事!”他反反复复地说,可是到底关谁的事,又不说出来。
这种态度,更加激怒了钱谦益。他“哼”了一声,正要说出更严厉可怕的话来。这时候,柳如是开口了:
“哎,相公!你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哟!告诉你,这不关李宝的事,是我!是我叫他这样去说的!这可明白了吧?我见那几个糟老头儿无味得很,相公陪了他们大半天,我只怕你都腻烦了,所以才使这么个法儿把你接出来,散散心。再说,我的这位惠香妹妹,来了这么几天,你还不曾好好儿招呼过她哩。她是个厚道人,嘴上不说,可心里也难免埋怨你了——”她又一次回头瞅着惠香,诡谲地一笑,“妹妹,你说是么?”
钱谦益噎住了。虽然他也已经猜到这件事是出于柳如是的主使,但是一来,他对于这种过于放肆的玩笑颇不喜欢;二来,李宝这奴才一边倒的态度,也使他有一种被叛卖、被愚弄的感觉,所以就借着机会爆发出来。可是,现在听了柳如是这么俏声软语的一番解释,他那满腔怒火不知怎么一来,便忽然失去了适才的势头,再也旺不起来了。他瞧了瞧惠香,又瞧了瞧柳如是,终于说道:
“是你——”
“是我,是我,当然是我!”柳如是变得像个淘气的小姑娘,她走过来,挽住钱谦益的手,“老爷,你瞧——花柳争荣,山光如泼,如斯美景,你竟忍心撇下我们姐妹不管么?”
“可是还有客人在等——”
“这我不管!我只要你陪我!”柳如是跺着脚,撒起娇来。
钱谦益没有办法了。“好,好,我陪你们走走就是!”他说,回头瞅了瞅还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李宝,喝道:“欠打的奴才!今儿若不是夫人讨情,非打折你的狗腿不可!你去,找到计先生他们,传我的话,就说我眼下一时还分身不开,请他们先慢慢游着,我随后便来!”
李宝连忙答应了,又叩头谢过,慢慢地站起来。这时,红情和绿意早已走出庭院来伺候,于是一行人便簇拥着,慢慢向外走去。
刚刚走到院门外,柳如是摸了摸发髻,忽然说:“啊哟,我的一支珠钗不在了,想是失落在里面了!”说着,便要回身进去寻找。
钱谦益说:“何必你亲自去?叫红情替你找就行了。”
柳如是摆摆手:“不行!她不知道!”便匆匆进去了。
钱谦益便不阻拦,趁等候的当儿,他的眼睛又在惠香的身上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