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我不敢叫出她的名字。“剪短发了?”十年没见,我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嗯。怎么样,还行么?”她摘下太阳镜,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我们凝视了一会儿,掉入时光陷阱,半晌,她像回过神似地,俏皮的扭脖子侧过头,一动不动的给我看发型。
不动声色的侧脸,如湖水中的天鹅一般柔美,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深陷在回忆中,足足老去了几个光年。
“好久不见。”
“嗯!”妍正过了头,脸颊上浮出小酒窝,拉过我的手,对比了一下两只戒指,随即又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凑到耳边,神神秘秘的小声说,“真巧,怎么躲也能遇到哎……怎么办,怎么办……我觉得……今晚有人会出轨。”
下一秒,我们已经在接吻了。无关风月,无关爱情,只为这个不见的十年。只为这个不见的十年。
那一晚,我们开房了。大概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什么都没做。两个三十而立的大人,脱掉鞋子,面对面盘着腿坐在床上,过家家一样互相望着。
她还好吗。
好。
你还好吗。
很好。
那你呢,我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她笑了。
他还好吗。我问。
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刚刚告诉我,他很好。
我们不该这样。你知道吗。小猫哭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
你都快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可不能随便哭。
我知道。我知道。答应我,你会幸福吗。
我会的。会的。知道你一直爱着我。我就会幸福的。
傻瓜。你怎么会知道。
你才是傻瓜。哪有人把一个恋爱故事写了十年出了十本还不肯结尾的。
那是给你的情书。你都知道。
所有的。只要与你有关。我都知道。
傻妞。我们不该再见面了。
我知道。我知道。未来十六岁那年,妍的死讯从南方传来。她救了一个孩子,自己被泥石流掩埋了。
其实在回国之后第三年,她就做起了新闻传媒,有段时间,一打开电视就看到她。她一直活跃在灾难第一线,还参加了许多志愿者工作,哪里危险她去哪里。我怎么也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到一起:屏幕上一个时而风风火火时而镇定自若,但总是挂着一丝微笑的女记者,和回忆里我初恋的那个散发着迷人味道的女孩。
正在老去的拉拉队员哭了起来,目光里充满了担忧,我安抚的摸了摸老伴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撑起手杖,回了书房。
她走了。
我可以喘口气了,多少年来,这份沉甸甸的羁绊不分昼夜的套在我们身上。现在,它被死亡割断,我们可以不再相爱。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这份生命之轻,令我无法承受,她走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了光,没有了鲜花,没有了音乐,没有了诗,没
有了幻想,没有了最天真最原始最熟悉的冲动。她走了,世界没变,可我再也不会是那个我了。
恍恍惚惚,老泪纵横,她走了,我颤抖着手,把书架上的一层活该我爱你,一本本的扔进了火炉。这个世界已经崩坏了,她走了,光荣与可耻都将不复存在。火光明明灭灭,令我感到惊诧的是,时间开始倒流,衰老的肌肤正在恢复青春,每烧掉一本就会倒退一个年华。
我要回到过去!我要找回妍儿,我不接受这样的未来,我失去了控制,不顾一切的打算把所有书籍烧毁。门外拉拉队员开始疯狂的敲门,你在干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不要,不要走,这有你的家,你的孩子,你属于这个世界,别丢下我一个人!你会害死你自己!
孩子哭了起来,天旋地转,你会害死你自己!各种声音嘈杂的响起,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一个宝宝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门被砸的砰砰响,这有你的家,你的孩子,你属于这个世界!
就这样过么,我犹豫了,她是孩子的妈妈,我们有回忆,我有责任……可是,一个意识在苏醒,不要……不要。我真的不想这样,求你,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你放过我,你放过我罢。
不要……我真的不想这样,求你,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你放过我,你放过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