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弗朗西斯的大少爷别别扭扭,压低声音袒露心声,“我也想你了。”
伊莱抿着唇笑,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露出尖尖的虎牙,他坏心思地说:“你这么别扭,西西莉亚怎么忍受你的?对了,西西莉亚和伦克朗都回来了吧?”
提到大小姐,奥林脸色一僵,但这点变化实在消失地太快了,伊莱完全没有发现,只有不远处的暗夜精灵投来一眼。奥林抬手弹了一下伊莱的额头,道:“回来了,具体的事情等回去再说。生病了就去躺着,离领主城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今晚就要启程。”
他不傻,伊莱还在蔷薇领地那一侧的时候他就发现伊莱脸色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回到了弗朗西斯,伊莱难得有点兴奋,并没有什么睡意,只催促奥林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他要在外面呆一会儿。
奥林找了个以速度见长的黑甲卫兵返回亲卫军营向迪伦传递伊莱已经回来了的消息,转头想要找在兄弟重逢中完全隐身的艾萨克,他知道伊莱能顺利抵达弗朗西斯,几乎全靠艾萨克的帮助。
他想:虽然艾萨克曾经想要杀死伊莱,但毕竟不能用固有印象去衡量一个存在,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和她的父亲继母都应该感谢艾萨克。
奥林这样想着,某一个错眼刚好看见艾萨克蹲在昏昏欲睡的伊莱身边,轻轻拍了拍伊莱的肩膀,应该是在让伊莱换个地方睡觉。
黑发精灵长了一张俊美又冷漠的脸,那双眼睛只属于强大又狠厉的猎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某一个刹那,奥林竟然在艾萨克的身上窥见了一丝柔和。
那柔和实在不陌生,奥林在很多人身上见过,面对米娜时的斯科皮,第四学院擂台上打得你死我活、爬下擂台又偷偷牵手的学生,还有大小姐,面对他的大小姐、面对大小姐的他。
奥林心脏猛地一跳,陡生不好的预感。
他的视线太明晃晃,艾萨克很容易就感觉到、抬起头来,隔着穿行的士兵与脸色臭得像别人欠了他八百枚金币不,现在也许是八百箱了的奥林对视。
破天荒的,从未在眼神交锋中落下风的艾萨克动作一顿,竟然率先挪开了视线。
奥林脑子里紧绷的弦唰地断了,他几乎是靠着毅力离开“现场”,找到赫伯特。
彼时身形魁梧的赫伯特队长正独自一人盘腿坐在营长前的雪堆里,他似乎刚刚训练过,周边的树木几乎全部被盾和剑拦腰斩断,雪地也被清扫出一个坑,而他就坐在坑中央,弯着脊背用雪捏一个小人。看见奥林来了,也不觉得尴尬,而是把小人往奥林的方向一递,眉飞色舞道:“你怎么不和小少爷说会儿话?哦,对,小少爷应该需要休息。那你看这个,你觉得我的女儿会喜欢它吗?”
奥林根本没看那个奇形怪状的小人,也没有在嘲讽之后给出建议,而是一屁股在赫伯特队长身旁坐下,看上去竟然有些恍惚。
赫伯特眼神一凛。
奥林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他的暴躁和别扭在亲卫军营中完全被属于领导者的冷静果断压制,只有面对伊莱或者大小姐时会冒出来一点,然而现在奥林面对的是赫伯特,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这种压制不住的情绪……赫伯特想:难道,是教廷那边出现了什么问题?
“赫伯特队长,”奥林的声音有些飘忽,“你的女儿多大了?”
赫伯特没想到是这样的话题,他愣了愣,神色变得温柔起来。
“二十六岁,正在第三学院六年级,主修法典相关,最近在准备一个叫毕业设计的东西好像是小少爷提出来、由学院监管部实行的,似乎很棘手。她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学院里,偶尔回家,嘴巴里絮叨的也是什么商会、什么新法典之类的东西。”
其实这都说得有一点多了,但是奥林没有打断,赫伯特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
“这其实对于从前的我们来说,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她没有天赋,不会像我和她的母亲一样成为弗朗西斯的战士。我和我的妻子都很愿意她只需要忧虑明天穿什么、明天去哪里玩,然后等到她长成,我们会给她挑一个英勇又贴心的丈夫。”
赫伯特看着远处举着剑路过的黑制服学生,咧出个笑:“学院制度实行之后,她变了很多。她不再整天想着珠宝和衣服,而是开始研究法典。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提前从第一学院毕业,然后进入第三学院。在正式入学的那一天,她告诉我们,制定一部适合弗朗西斯现状、同时留存修改空间的法典,是她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纤细如芦苇的少女神色认真,对着她杀伐果断的父亲、精明能干的母亲,坚定地说:“弗朗西斯的法典存在漏洞,领主也只是精力有限的人类,随着危机加剧、弗朗西斯被迫快速发展,现有的法典将不再契合弗朗西斯短期以内的未来。如果所谓公正博爱、属于神明的光辉无法洒落到弗朗西斯,那么我们就要创造另一个、属于律法的神明。”
赫伯特的独生女第一次生出这样坚定的愿望,扎扎实实地努力了很多年,再难也没有放弃。在这段艰难的旅途中,身份背景不同的同学、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从不同的岔路走向她,有过剧烈到不得不动手的摩擦,但最终他们汇聚在一起,前行在同一条道路上。
弗朗西斯在掀起一场浪潮,他们是其中微末的、又绝对不可或缺的一朵水花。
赫伯特说:“她在书堆里把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时候,我会想到通过学院制度的那次圆桌会议。当时我投赞成的时候想到过学院能够给弗朗西斯带来变化,但是到现在,我才知道当时的想法有多浅薄。”
弗朗西斯学院制度的作用,比当初预想的、现在表面上的、未来展望的,都要大得多。
第四学院作为剑与盾,第三学院作为执剑举盾的人,第二学院铺设坦荡后方,第一学院源源不断地为弗朗西斯注入蓬勃的活力。如果说弗朗西斯能够扛过教廷的针对、获得平稳的发展期,那么通过学院制度的那一次圆桌会议,显然会成吟游诗人诗歌、壁画、法典甚至史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再没有下一个能够通过这个制度的领地或者国家了,没有统治者有这样的魄力,没有贵族能够在这样触及利益的情况下保持默不作声,没有人民能够配合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往前一两代的弗朗西斯,都做不成这样的事情。
赫伯特放下手中的小人,仰头望着夜空中纷纷洒洒的雪花,叹道:“您的弟弟是一个奇迹,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