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们的统治者没有告诉他们、这场大雪覆盖整片大陆。
此时,道路一侧,一个看着像是小孩的领民跪坐在雪地里,膝盖上枕着一具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面色青白的尸体。
车夫面无表情地想:这附近的状况倒是比中心城那边还要好一点,至少领民有走出房屋、寻找亲人尸体的心思。
他压了压斗笠,目光轻飘飘扫过几个蠢蠢欲动的成年人。
哦……还有抢劫过往马车、谋求食物以生活下去的魄力。不过,他们似乎找错了对象。
那几人仿佛瞬间被拉入浓稠的黑暗,窒息感与包裹感从四面八方而来,等到马车慢悠悠路过,他们才能够大口大口地呼吸,冷汗竟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浸湿了衣服。一个领民骂了句脏话,颤抖着声音说:“还以为能找点食物,马车里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让天赋者做车夫?”
“你说是什么人?”其中唯一的女人讽刺道,“我们在屋子里等死的时候,城里的贵族老爷与天赋者大人可是喝着美酒、在温暖的房间里呼呼大睡呢。”
多讽刺啊,有钱权的与有实力的在一起,所有能够购买粮食的渠道关闭,剩下他们散落荒野,独自面对仿佛毫无尽头的大雪。
没有人回答她,过往有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会得到很多警告,她也会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人慎言,周围的人生怕被贵族的爪牙听去,但现在不一样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和相同处境的普通领民,就连他们彼此,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
女人闭了闭眼,想到冻死的母亲、因为高热死亡的孩子,她的喉头涌上来难以忽视的阻塞感。她冷笑一声,眼中第一次生出不甘的怒火:“那辆马车又是驶往哪个贵族老爷的庄园的呢?”
粗犷的声音响起:“那边没有贵族庄园,也没有天赋者的固定居所,只有我们的村庄。”
说这话的是身形最高大魁梧的一个领民,他是“打劫小队”的领头者,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领民疑惑道:“我们的村庄?”
说起来,他们的村庄前段时间进驻了一支训练有素、无法交流的士兵,数量不少,似乎全是天赋者。不过这辆马车看上去也不是给士兵运送食物的马车啊?
领头者看着在风雪中远去的马车,摇了摇头说:“不,他们是去弗朗西斯的。”
女人一愣,与他们同行的领民也一愣。
弗朗西斯,贫瘠蛮荒的代名词,一切贬义词语都可以被加诸那片广袤的土地。
他们生活的村庄距离弗朗西斯南部丘陵只隔着一块宽阔的平地,蔷薇领地并不派士兵看守,只有弗朗西斯一侧的山林间会规律地出现巡逻士兵的身影。只是弗朗西斯人从不越过南部丘陵,他们也无心踏足被神明抛弃之地。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村庄附近缺少食物,在大雪稍缓的时候,他们不得不跨越边境线,在南部丘陵的边缘的空地寻找食物。
那大都是些松子之类的坚果,很偶尔能拽出来一只冻僵的火蛇,这些东西抚慰了幸存者的胃,但数量也有限、他们又不敢真正进入危机重重的南部丘陵,所以他们向南进发,企图打劫过往的、运送食物的车辆。
成功了一些,失败了一些,一些埋在雪下,一些苟延残喘来不及悲伤。
活下来的人都去过南部丘陵边缘,也见过顶着风雪穿行在南部丘陵的树木间身着黑甲或者是黑色制服的弗朗西斯人。
他们知道,那是弗朗西斯强大野蛮的亲卫军士兵,以及终将变成野蛮士兵的天赋者学生。这些人以残忍粗鲁、茹毛饮血著称,却在发现他们挖掘雪地寻找坚果的时候选择了无视,转头继续在山林间搜寻。
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干什么,直到其中一队在一个领民的带领下挖开一个朝向蔷薇领地的岩洞,带出来几个弗朗西斯领民。雪干扰了他们的视线,风模糊了他们的听觉,但是这依旧不能阻止他们知道那些弗朗西斯的领民裹着一种蓬松的被子,被弗朗西斯的天赋者士兵背在背上。
那个时候他们离这些弗朗西斯人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
有一个中年领民额头到下巴都是斑斑血迹,背着他的纤瘦黑制服少女语速极快地向领头的黑甲卫兵报告:“山洞坍塌,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被砸到了。”
另一个黑甲卫兵相当利落地掏出来药膏和绷带,少女一边调整姿势方便他做应急处理,目光扫到被同伴搬出来的领民尸体,哽咽着说:“山洞里一共有七个人,只活下来两个,如果我们再快一点……”
中年领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发。他明明长时间处于寒冷与饥饿状态,头上还开了道口子,语气却满是心疼:“你们才多大?怎么还是个学生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只一眼,蔷薇领地的领民们就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观念的挑战。
村庄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说:“神明大人会拯救我们。”
神明大人曾经赐予蔷薇领地香醇的美酒、繁荣的城堡、富饶的土地,人们说神明大人爱蔷薇领地,但神明大人爱着的领地太多了,主教、修女、十字骑士没有拯救他们,他们只能够看着弗朗西斯的士兵拯救弗朗西斯的领民,然后告诉自己,是自己看错了,并且把一切萌生的念头压在心底,假装它根本没有存在过。
但那是存在的,黑甲卫兵冒着风雪前进的身影、黑制服学生眼中的泪光、弗朗西斯领民虚弱的笑容,每一个都借由这些被压制的念头生根发芽。
变成参天大树的时候,连自己想要忽略的时候,也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