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闿运的眼界太闭塞,这大概缘于他进曾国藩幕府晚,又因为他目空一切,懒得和曾国藩之外的任何人交流,所以他不知道。
早在他之前,就有人试探过曾国藩。据说,胡林翼活着时有次去见曾国藩,送了他一副联语:“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曾国藩乐不可支,胡林翼走后,曾国藩发现在对方的茶碗下压了张小纸条:“东南半壁无主,我公其有意乎?”
没有史料记载曾国藩看到这句话后的反应,但左宗棠劝他自立大旗时,他的反应却有据可查。樊燮案后,左宗棠在曾国藩的帮助下逃脱升天,去神鼎山游玩时,写了一副联语:“神所凭依,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写后把他邮寄给胡林翼,请他转交曾国藩。
鼎是中国古人心目中最高权力的象征,相传是大禹所铸,共有九个,象征着当时的九州,后来成为周王朝的国宝,只有国王才有资格拥有。若干年前,楚庄王带领军队到东周王城洛阳,想看看这九鼎,周王险些没吓死,以为楚庄王是要夺他的权力,这就是问鼎中原的来由。
其实,楚庄王根本就没有这意思,被委婉地拒绝后,楚庄王哈哈大笑说,你们那破鼎,我们楚国一家出一枚铜钉,就能铸造九十个。
左宗棠这副联的意思是试探曾国藩,您想问鼎中原吗?
曾国藩看了一眼,提笔把“似”字改为“未”,于是就变成了“鼎之轻重,未可问焉。”据说左宗棠看了回复后,一笑而已。
如果这故事不是假的,那就是左宗棠当时脑子里进水了,或者是他对曾国藩救了他一命而用这种方式表示感谢。左宗棠比王闿运还要自命不凡,怎么可能
拥护曾国藩当皇帝?
但当时很多人都隐晦地点拨曾国藩问鼎,倒是真的。李秀成被处决后,这种点拨已形成气候。特别是当中央政府对曾国藩擅自处决李秀成而质疑时,湘军将领们更是热血沸腾,鼓动曾国藩造反成了金陵城中最大的政治生活。
曾国荃忙得不可开交,他了解老哥,所以不会亲自去说,而是鼓动其他人群起而上。紧接而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这种论调极度升温,据可靠消息,中央政府要派人来追查洪秀全留下的财宝。
曾国荃直冒冷汗,立即采取行动。一天夜里,曾国藩刚睡下,听得外面骚动,门被打开,三十多位湘军将领涌了进来,全部戎装。
他的脑海里猛地蹦出一个历史画面:赵匡胤(宋太祖)的陈桥兵变!
这一历史画面渐渐清晰,曾国藩猛地大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先发制人:“九帅(曾国荃)也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未确定怎么回答,曾国藩用威严的语气命令:“去请!”
曾国荃听了来人对曾国藩表情的描述,知道这事砸锅了,死活不去。曾国藩派了亲兵卫队来请,他只好脱下战袍,垂头丧气地来到了曾国藩处。
曾国藩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曾国荃和将军们手足无措。许久,曾国藩才对曾国荃说,“纸笔!”
曾国荃把纸笔奉上,曾国藩伏案挥笔写成一联,又认真地看了一遍,掷了笔,转身离去。
众人围过来看,只见上面写道: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曾国荃早就预料到是这种结果,湘军的将军们仔细品味了半天,都摇头叹息,攀龙附凤的苗头就被这对联扼杀了。
后来,再也无人向曾国藩提过“造反”的事。如果我们对曾国藩的前半生有所了解,就可知道,他根本就不想造反,传统文化里的“忠君”已深深铭刻在他骨子上。即使他想过造反,成功的希望也很渺茫。
若他真反,能和他并肩战斗的只有湘系集团成员,这支军队当时有十万人,武器仍以铁片子为主。李鸿章肯定不会助他,长江上游的官文更不会,僧格林沁大军在安徽、湖北一带,控制中原。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曾国藩的湘军真的可以天下无敌。恰好相反,曾国藩早已注意到湘军已暮气沉沉,不然不会让李鸿章别建一军。
曾国藩不是曹操,也不是取代了唐朝的朱温,他只是他曾国藩,一个受中华儒家文化熏陶大半辈子,几乎熏成腊肉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忠孝仁义是他的名片,更是他的灵魂!
但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紫禁城并未因他老实巴交、忠心耿耿,就会对他信任有加,恰好相反,紫禁城对消灭了太平天国的曾国藩,已是耿耿于怀。
曾国藩怒了
当曾国荃把收复金陵的消息第一时间奏报紫禁城时,整个北京城轰动了。慈禧眉开眼笑,奕訢却板着脸,毫无欢喜之情。慈禧认为他不合群,此时最应该普天同乐。奕訢却不无忧虑地指出,曾氏兄弟又上了一层楼,只怕咱这楼不够他们上的了。
慈禧悚然,翻脸像翻书一样,发出圣旨给曾国荃,不是表扬,而是严厉斥责:“你在奏报中说攻破外城后就跑回雨花台老营休息,你身为主帅,却不和将士们共进退,成何体统?!幸好祖宗保佑,你的部队侥幸成功,否则,必拿你是问!”
他妈妈的!曾国荃暴跳如雷,心如乱麻,老子拿下金陵,这是震铄古今的巨功,你不嘉奖就算了,竟然还斥责我,这他妈的还有天理吗?!
他一面说,一面竟拔出宝剑,无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大家都一拥而上,把他按住,跟他商量着说,要冷静,等曾大帅来了再说。
曾国藩抵达金陵后,听说了紫禁城的圣旨和曾国荃的举止,大为恐惧。他好言好语劝说老弟,推己及人,咱们应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这样做,肯定有他们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咱们应找出这种理由。
曾国荃一语道破:“狗屁,他们就是看咱们坐大了,心生恐惧。”
这也是曾国藩的看法,事实正慢慢证明,兄弟俩的看法非常正确。
李秀成被处死的当天,僧格林沁的好友、江宁将军富明抵达金陵,他告诉曾国藩,八旗部队要进驻金陵,而他是来视察情况的。
曾国藩用好酒好菜款待他,富明直抒胸臆:“李秀成真死了吗?”
曾国藩就让人把李秀成的尸体拖来给他看,他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眉不已。尸体已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来它就是死掉的李秀成。这位满洲肥佬质问曾国藩:“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你们给他整容了吗?”
曾国荃冷冷地回答:“酷刑之下,就是金刚菩萨,也会面目全非,大人对这种事应了如指掌吧。”
富肥佬“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回到停泊在江面的军舰上,他气愤难平。曾国藩一路小跑地来了。
曾国藩把一堆档案放到桌上,赔着笑说:“李秀成的确已死,这是非官方和军方人员的口供,他们都见过李秀成,也见到了他临
死前的样貌。”
富肥佬冷哼一声,不发一言。
“还有几个洋人,都是传教士,他们也可以作证。”
“哦!”富肥佬一听到有洋人,马上换了腔调,“曾大人啊,非是我不信任你,而是……”向北面拱手,“你明白吗?”
曾国藩当然明白,是北京方面不相信他。富肥佬不过是个前奏,下面肯定还有更大的麻烦,他必须要十万分小心。
有幕僚说,此时应主动进攻,上奏申诉。曾国藩思考了一会,慢慢地说:“我们还是以静制动吧,况且他们会主动的。”
慈禧和奕訢只能“万不得已”地主动封曾国藩为侯爵,曾国荃为伯爵。
王闿运先在曾国藩后面一惊一乍起来:“呜里哇啦,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年咸丰在的时候,说过谁若是能打下金陵,就封谁为王。这侯爵伯爵,连公爵都不是,大打折扣,严重缩水啊!”
曾国荃也大不满意,对老哥说:“我封个伯爵倒也罢了,怎么只给了您个侯爵,他们这是卸磨杀驴!”
众将士们轰隆隆议论起来,“肃静!”曾国藩低沉地说道,“诸位,皇上自有他的主张,我们做臣子的,岂能妄议?!今后不许再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他说这话时盯住了王闿运,意思是,尤其是你,管住你的大嘴巴。
他又去看曾国荃。曾国荃就如同一个炮仗,随时都能爆起来。
晚上,他单独见曾国荃。交给他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字:挺。
曾国荃大惑不解:“什么挺?挺什么?”
曾国藩望向窗外,漆黑一片。在这漆黑一片里,人连一点欲望和希望都没有。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别人都骑着咱们脖子拉屎啦,你还要给我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