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兆。”
做哥哥的说,我先前还认为这是不吉的,听你这么一说,我认为它大吉大利。你看你现在,不是正走在成功的路上吗?如果去年的梦是不祥的,你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曾国荃丝毫未觉得这是吉梦,他百无聊赖地走上士兵建造的木制高塔,俯瞰天京城,景象让他吃了一惊。天京城北面隐约能见到一片生气盎然,那是谷物的幼苗在茁壮成长。
他险些从高塔上摔下来,在一次主题重复了无数次的无聊军事会议上,他不无忧虑地说:“从前,咱们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现在,咱们仍然想进去,可城里的人已不想出来了。他们竟然就在城里创造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伴随他这种消极情绪而来的是中央政府的催促,慈禧和奕訢一致认为,曾国荃在天京城下的时间过于漫长,盘古开天地才用了多久?去问问洪秀全,上帝创造世界也才用了几天。你在城下到底做什么呢?你不行,有人行啊,可以让李鸿章去支援你。
曾国荃不知该如何回应中央政府,他征求老哥的意见。曾国藩告诉他:“让人支援你吧。我知道你一直想独占收复金陵(天京)的功劳,可现在的情况不容你如此。”
曾国荃沉闷地回答老哥:“从前最艰难时,我未用他人一兵一卒;如今只剩最后一步,我若用了,岂不是大傻子吗?!”
曾国藩用儒家思想劝他:“人又何必占天下第一美名?你没有在中央政府做过官,你不知道政治的残酷。若人家说你把个人野心置于大清江山之上,你如何回答?”
曾国荃悚然,这个问题岂止是能否回答的问题,简直是人头保与不保的问题,他没有再给曾国藩回信。曾国藩却对请人支援的事犹豫起来,尤其是当他抵达天京城下,看到曾国荃因多日的战事而苍老,因无限的惆怅而孤单影只,不禁泪流满面。
这只是消极的一方面,曾国藩意识到此时不是寻愁觅恨之时。他敞开胸怀,视察老弟的围城工事。
曾国荃建造的围城工事让曾国藩眼前大亮,情绪极为激动。
曾国荃所带的这支湘军,勤奋上进,能吃大苦耐大劳。它们围绕着天京城修筑了一道周长达数公里的壁垒,中间又穿插着一百多个营垒。每个营垒里有数百名官兵。在某些地方,营垒离天京城墙只有一百米。天京城外就被这些小营垒包围,俯瞰它们时,好像是天京城这个巨兽生下的无数小蛋。
曾国藩赞叹之后,突然打了个哆嗦。他问老弟:“那几个营垒离城墙那么近,若敌人从城墙上开枪,士兵们岂不必死?”
曾国荃笑了:“开始,我也担忧这件事。可自从营垒完成直到现在,城墙上从未有人向营垒开过一枪,连箭都未射过。大帅请向城里看……”
曾国藩看向天京城,城里千家万户悄无声息,城墙上连绵数里都无人防守,眼力极好的人才能在城墙上看到一人,那人不似站岗,倒像是站在风景区欣赏落日。
“这个城已死。”曾国藩淡淡地说,他听到老弟的一声叹息,“可惜,城墙太坚固,我们又没有足以摧毁它的大炮,真叫煎熬啊。”
曾国藩从高台上快步走下:“咱们去城墙边看看。”
“不可!”曾国荃拦住老哥,“虽然看上去宁静无事,万一敌人认出您来,给你一枪,可就后悔莫及了。”
曾国藩拍了拍老弟的手:“没事,走!”
走到城墙的一座营垒前,曾国藩吃了一惊。营垒边上,竟然有几个人在摆地摊,官兵们正在和摊主们做交易。他不禁笑起来:“士兵们太清闲了。”
曾国荃急忙说:“哪里清闲,他们这些人昨天挖了一夜地道。”
地道,正是当时曾国荃对天京城所使用的主要攻击手段。湘军士兵在城墙周边挖了无数地道,先向下挖五米深,再横向朝城墙里面挖。本来就很艰巨的工作遇到护城河,更为艰难。湘军必须要斜着向下挖接近三十米,安全绕过河底后,开始向上挖,挖到离地面五米时,再横向朝城墙里面挖。
曾国藩视察天京战场时,他老弟已经挖了三十余处地道。不过,这些地道都半途而废。有的地道还未挖到城墙下,就遇到塌方,倒霉的士兵被活埋。有的在半途遇到也在挖地道的太平军,他们当然是有备而来,不仅带着铲子,还带着火枪,双方一交火,自然是只带铲子的湘军吃亏。
曾国荃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在地道中都能和太平军“偶遇”。后来他才得知,李秀成常常站在高处观望,只要发现地面的野草枯黄,找准位置,让士兵顺这位置向城墙外挖,肯定能在地下碰到灰头土脸的湘军。
好运始终站在太平天国这边,有一次,湘军已神鬼不觉地把地道挖进城墙,一个太平军士兵恰好把枪插入地下,据他后来自己说,只是想休息一下,没想到插进去,枪就如中了地心引力,拼命向地里钻。士兵惊骇之下,马上明白地下有人,急忙呼唤战友,最终,这支湘军功亏一篑。
曾国藩听老弟讲这些事后的几天时间里,精神大为不好,一会儿抑郁,一会儿暴躁,始终无法把
心静下来。有一天,他心情很平静,于是对曾国荃说:“还是请援兵吧,李鸿章的淮军装备比咱们强,如果他来,肯定能攻陷金陵。”
曾国荃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做出生死抉择似的,极度痛苦地点了头。
攻陷天京
李鸿章能来,但不能马上来。他先说苏州要维稳,然后说淮军枪炮不熟,需要训练。曾国藩第三次催他时,他又说:“弹药缺乏,正在向上海的洋人购买。”
李鸿章的幕僚为主人着急,劝他说:“曾公是您的恩人,此时正需要您,您怎么见死不救啊。万一曾公急了,我担心你这位置不保啊。”
李鸿章诡异地一笑:“曾公不会急的,我跟你说吧,他催促我去天京,是给北京看呢。”
幕僚大惑不解,李鸿章眨了眨眼,欲语还休,最后扔给幕僚一句话:“你呀,动动脑子嘛!”
他的幕僚想得脑仁直疼,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奥妙。其实在李鸿章脑子里,这件事太过于简单,简单得幼稚。他了解曾氏兄弟,绝不可能和别人分享收复金陵的功劳。实际上,他和曾国藩在给北京演一出不约而同的戏。曾国藩第四次来催时,李鸿章才给出回复:“我一定去金陵,但时间上,不敢保证。”
1864年6月,天京城里的庄稼郁郁葱葱,和城外的荒芜一比,简直成了绿洲。这是喜事,但也有悲事,而且是大悲。6月1日,中毒多日的洪秀全终于未等来上帝的再次垂青,病死在他那超级豪华的宫殿里。
在此之前,李秀成和天国官员们已预料了洪天王的死亡。大家在一起议事时,洪秀全浑身散发出如牲口一样的气息,令人作呕。李秀成曾明目张胆地看向宝座,他看到的不是洪秀全,而是一具流着脓水的死尸。
1864年5月的最后一天,神志突然清醒、浑身不再散发臭气的洪秀全叫来李秀成,身边站着他的儿子洪天贵福,自天京城被围之日起,洪秀全已暗示过天京城众生,洪天贵福是继他之后的二代天王。
洪秀全对李秀成吐露心声说:“你当初要我离开天京城,非是我不愿,而是我不敢。今后天国如何,我已看不到,我把我儿子交给你,随你带他去何方。”
李秀成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他看到洪秀全脖子一歪,又昏死过去了。
洪秀全死的消息,让曾国荃如获至宝,但他在半个多月后才得到消息。于是,在这块宝贝的蛊惑下,他加大力度,命令全体官兵,不分昼夜,轮流挖地道。他要用地道把天京城埋葬。
1864年7月18日,对曾国荃的人生最值得大书特书。终于有一条地道挖到了城墙下,里面填充了足以把城墙炸开个大缺口的炸药,而李鸿章慢悠悠的信件也到了。
李鸿章说:“我已决定明天出发,去帮你打天京城。”
曾国荃召集全体军官会议,把李鸿章的信扔到桌上,睁圆了眼睛道:“有人要来了,两年的辛苦和成绩要和别人分享吗?”
众军官声若惊涛骇浪:“不!”
“好!”曾国荃一拳头砸到桌子上,“那就拜托诸位了。”
诸位自然卖力,在点燃了地道里的炸药,炸开了一道缺口后,掩藏在各处的湘军鱼贯而入。令他们惊奇的是,进入城墙后已前进了一百米,竟然未遇到任何抵抗。难道这真是个死城?或者说,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早上进入的城墙,傍晚时分,天京城所有城门都被里应外合攻破,湘军从城门进入时,根本不像是攻进来的,仿佛是敌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的。
三万湘军全部进入天京城后,曾国荃回到大营,看上去他心情很放松,穿起短衣,光起脚,由于兴奋,汗和泪水顺着脸颊一齐流下。他的神经足足绷紧了两年,如今一放松,居然再也不能支撑,倒头便睡,鼾声惊动整个湘军大营。
他再也不必有所顾虑,可以放心去睡。因为在当时的世界上,只要短兵相接,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和他的湘军相比,尤其是在城下憋了这么久后。
湘军顺利进入外城,是李秀成的计策。他的士兵长期被困,已丧失了绝对的斗志。所以他把所有部队都集中于内城,他告诉士兵,无论是安庆还是苏州,投降的太平军全被屠杀。所以,现在没有退路,只能和敌人玩命。
那天夜间,整个天京城火光四起,有太平军放的,也有湘军放的,还有炮火引燃的。天京成了魔界,大部分湘军开始烧杀抢劫强奸,只有一小部分在和太平军拼命,而这一小部分对李秀成部队而言,却已足够致命。
在乱哄哄的厮杀中,李秀成选定了一个突围口,这个突围口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正是被湘军炸开的那个城墙缺口。他带着卫队和家人,还有二代天王,成功地逃出了天京城。
可惜的是,他没有逃多远,因为他的马太劣,他只能藏进一个破庙。两天后,附近的村民向湘军告密,太平天国唯一的希望李秀成被捕。
他那天从破庙里被驱赶出来时,阳光正好。
他看到死去的战友们在阳光下微笑,这种微笑他曾在血肉横
飞的战场上见到过,在去天京城的路上,他终于想到,战场上见到的微笑应该来自死神。许多时候,死神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之所以没有召唤他,大概是,死神只能在天京城里带走他。
李秀成之死
曾国荃对李秀成恨入骨髓,以他的想法,如果不是李秀成在天京城领导反抗,他早就拿下这座城池,不至于在天京城下苦熬了两年。
他把刀子和锥子等各种利器摆放在李秀成面前,用眼神告诉对方:我要让你死很久很久。
曾国荃的幕僚大为惶恐,提醒他,杀了李秀成,会有麻烦。
曾国荃一刀捅向李秀成的胳膊,鲜血喷涌:“你看,有什么麻烦?不让血喷到身上就是了。”
李秀成闷哼了一声,咬紧牙关。
幕僚说,你在这里杀了他,中央政府问起来,怎么办?把尸体运到北京,早就腐烂。万一北京方面说您根本没捉到李秀成,只是拿了个死尸充数,你解释不清楚啊。
曾国荃又是一刀,李秀成胳膊上再多一道伤口:“怎么就解释不清楚?”
幕僚见状,急忙从审讯室退出,望天兴叹。他还没有叹几口气,曾国荃走了出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你说得对,这人还真不太好处理,等曾大帅来到再作打算吧。”
李秀成被捉的五天后,曾国藩来到金陵城。眼前的残破景象使他吃惊,他看到湘军三五成群正在街道上灭火,金陵市民在湘军的监护下,把一具具尸体抬到城外。整个城市一片狼藉,萤火流转,犹如鬼魅世界。
“怎么搞成这样?”一见到曾国荃,他就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听说官兵抢劫现象很严重?!”
曾国荃坦然一笑:“弟兄们憋了两年,当然要发泄一下,这也是咱们当初给他们的承诺啊。”
曾国藩不语,许久,才又问:“洪秀全确定已死?”这是他来金陵最关键的一件事。
“确定。”
在曾国荃的引路下,曾国藩看到了死去两个月的洪秀全。他的头已秃成了葫芦瓢,胡须稀疏,卷曲的白,颧骨出奇的坚挺,正向骷髅演变,身上穿着绣龙黄缎袍子。就是一具最普通不过的死尸。
望着眼前这具死尸,曾国藩突然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他将来的死亡也会和这具尸体一样,就躺在这里。无数人围观着它,然后无数的哭泣响起,仿佛是有人对着窗外的明月,发出轻轻的叹息。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曾国藩没有全部捉住。当他从恍惚中醒来时,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金陵这鬼天气,”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好安葬我们的对手。”
走出洪秀全葬身之地,暴雨如注,又一个念头进入他的脑海:这位老对手是用这场大雨来告诉世人,他死得不甘心?
仍是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因为雨稀稀拉拉起来,很快天空放晴。他想起来金陵的第二件事:见李秀成。
李秀成披头散发,脸无血色,神情忧伤,右胳膊因伤口未及时包扎已化脓。他跪在房间里最阴暗的地方,审视着阳光里的曾国藩。曾国藩高挺的肩膀,眼神疲累。
曾国藩也在审视着那处黑暗,黑暗里有个瘦而结实、总是眯着眼的李秀成。两人似乎都长了透视眼,能透析对方的心肺。漫漫的光阴流走,两人感觉都看透了对方,同时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这种审讯就容易多了,其实已不是审讯,而是谈话。
曾国藩问李秀成:“为何大逆造反?”
李秀成回答:“实在活不下去了。”
曾国藩再问:“后来荣华富贵尽得,为何不放下武器,做回顺民?”
李秀成笑了,笑声里略带了点鄙夷:“曾公应该比我清楚,人很多时候都是骑虎难下。为时势和内心的无限欲望所驱动,谁都回不了头。”
曾国藩回想自己的大半生,体悟到了李秀成的话。他沉默不语,轮到李秀成主动了。
李秀成问他:“曾公下一步做何打算?”
曾国藩回答:“把你们的同志全部杀掉,恢复太平。”
李秀成说:“现在各地都有我的部将活动,您从军多年,不可能不知剿杀流寇的难度,我可以帮您写信给他们,让他们放下武器回家务农。”
“你想活下来,对吗?”
“是!”李秀成斩钉截铁地回答。
曾国藩沉思,许久才微微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紫禁城里所有人都要你死。”
“您呢?”
“也是!”
李秀成在黑暗里笑起来:“若我死了,曾公还要多打几年的仗。如果让我活下来,我可以帮曾公给我的那些部将写信,劝他们回家。”
曾国藩当然知道,攻陷天京城并不代表战争结束了,各地还有太平军的余党,声势不容小觑。
他转了念头:“你如何规劝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