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二章 殷殷长辈语

朱门风流 府天 2362 字 2024-10-16

“大堂伯放心,我会尽力一步步推进,不会一下子动及根本。”

“那就好。”张辅欣慰地一笑,负手看了看天,又缓步前行说,“军务的事不像宗藩,宗藩可以快刀斩乱麻,你那岳父又是正人君子,认准的事情便会一做到底。按照他的性情,哪怕是做完此事便要引退南京也不在乎,因为他认为眼下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而那个主持江南清丈田亩的于谦也是,我虽没见过,可从奏章上来看,

也是刚正人,所以他们做事几乎不考虑后路。可你不一样,你从来都是走一看百的人,而且这些事务积弊已深,牵连又太广,不能操之过急。所以,之前到我那里抱怨的,我都替你挡下了,就是成国公那儿也是如此。”

此时此刻,张越只觉得心情激荡得很。即便知道张辅从来就是不遗余力地支持自个,但这都没有眼下的感受更深。直到出了长安右门,他这才低声说:“我之后办事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不会辜负了张家的名头,更不会辜负大堂伯的希望。”

“这就够了!”张辅笑呵呵地冲张越点了点头,随手指了指那边等着的轿子,“不用送我了,这儿离我家里就几步路,再说轿子也等在那儿了。你岳母今天受了惊,你过去和你岳父说道说道,让他也小心些。刚则易折……说这话他不会听,可你有时候也得劝劝。”

张越连声答应了,送了张辅上轿之后,这才折了回去,便看到杜桢和杨溥并肩走出来,似乎还在商量着什么,却不见杨士奇的踪影。他仔细一想,这才记起这一晚内阁是杨士奇当值。快步走上前去,杨溥见是他来,点了点头和杜桢说道了一声,就径直上了一旁自己的座车,而张越则是搀着杜桢往一旁杜家的那辆骡车走去。

一上车放下车帘,杜桢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岳母如何?”

“小五说只是皮肉损伤,没什么大碍。”张越看到杜桢拍了拍额头,随即又揉了揉眼睛,自是明白杜桢一整天在里头熬得有多辛苦,连忙又添了一句,“先头宛平县顺天府和南城兵马司的三位官员去了家里,小五气不过把人晾着,岳母还责她不懂事,如今精神还算不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杜桢喃喃重复着四个字,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我原本就已经很对不起她了,若是真因为我的事连累了她,那就……元节,我素来不喜欢家里人多,但如今既是遇着这种事,你若是调得开,从家里借几个人给我。”

“我已经安排好了,岳父您放心。”

然而,看见杜桢抱手闭着眼睛靠在厢壁上,箍着胳膊的手似乎用了颇大的力气,张越哪里不知道,这位恩师兼岳父此时非但不曾平静下来,反而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杜桢。为了国家大事连至亲家人都完全不顾了的那兴许是圣人,可对于其家人而言,则是何其可悲也。此时此刻,他方才觉得离着杜桢又近了一步。

“我和你岳母是少年夫妻,那会儿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不会说话的人,最初只是顾着读书,家中里里外外全都靠她,可无论是读书也好,农事也罢,亦或是我之后中了进士为官,她样样都为我准备得妥帖周到,哪怕我一走十几年,她也是从未有过一句责怪……这些年我虽是官高位显,但因为这脾气,家里并未宽裕,人手有减无增,甚至没让她享着什么福,她甚至连担惊受怕的样子都不会在我面前露出来,如今……”

杜桢很少有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此时骡车颠簸,他却喃喃地说个不停,目光也有些偏移。张越知道杜桢并不是想要自己那些单薄的安慰,因而自始至终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最后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他才先跳下车去,又伸出手去扶了杜桢一把。

看到马车停下,门上的岳山自是提着灯笼上前,只是看到自家老爷那古怪的表情,也没敢多说什么。而张越扶着杜桢一路到了正房门口,听见里头正传来了阵阵说笑,不免侧头瞥了老岳父一眼,这才打起门帘,把人扶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