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后来又一次,我去和我战友喝了场酒,听他们聊天提到李兰听,我才知道他住哪。但是我去找他,他不愿意见我。他家里很穷,比我穷多了。我如果是白手起家,他就是家徒四壁还带漏风,每次下雨必浇头。”

“他腿不能用,脊柱神经被弹片打穿,大小便失禁,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我去看他那天的。我进屋只会被李兰听拿棍抽出去,弦月也好说歹说才进了屋子,她从小长到大没见过那么臭的地方,但是那天在李兰听屋子里陪了他半天,又和他聊了半天,从早上待到晚,出来的时候身上都馊了,皱着鼻子问我臭不臭。”

贺关:“不会。”

耀眼的灵魂没有脏污。

“找到他之后,我和弦月就想,我们要做和残障人士有关的,我们想让李兰听变回正常人。”

“当然了,”楼英杰一哂,“我现在可不这么想,变回正常人只是个伪命题,身体障碍带来的心病会伴随人的一生,不是说说就行。”

楼英杰看向贺关,却没看贺关,只是在回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钱,弦月在学校教书,我和她挤在她分配的教师宿舍里,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硬是住我们两个人。而我出去拉投资,跑遍淮阴也没有愿意投我的人。那时候都说下海经商,风很大,而我干这个吃力不讨好,有个投资方说我正常人的需求还没满足,跑去管残疾人,是不是脑子疯了。”

“我筹不到钱,那阵子还每天去照顾李兰听,憋屈了就和李兰听发牢骚。”

“我不该说的,李兰听都残疾了,我当时还……”

楼英杰声音越来越哑,意识到之后咳嗽两声。

“一开始这些设计啊公司啊,李兰听都不管,他受伤之后,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说一句话。那些基本都是弦月做的,虽然很稚嫩,但放在那时候已经够了。那时候没人做,我们算是领先的,于是一切环节都卡在我筹不到钱上。可能我确实说自己缺钱说得太多太多了……”

楼英杰又开始恍惚,但他也只是恍惚几分钟,复又平静下来。

“有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兰听瞒着我们俩,把自己一个肾卖了。”

“我不知道这事儿,但是李兰听突然拿出八千块钱让我去开厂,任谁都要怀疑一下,更何况他双腿……那是七十年代的八千块钱,比现在的两百万还多。弦月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是我得意忘形,已经拿着那个钱去找工厂选址了,她没来得及拦住我。”

“等我货都定好回来,一听她的也觉得不对,我们就一起去找李兰听。”

“没想到碰见李兰听要跳河,给我们留了一封遗书,说他死了之后把他器官都卖了,让我们拿去投资,反正他活着也没用。”

“我真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悲观过,都是我……”

楼英杰醒了醒神,接着说:“把他救上来之后,弦月给他做了两个星期的思想工作,也多亏她是教书的,能说。”

楼英杰说到这里,又泛起眷念的笑意。

“李兰听决定和我们一起做。于是我们三个人各自分工,我负责对接,弦月负责后勤,李兰听负责设计,放在今天也算合理。”

“之所以弦月不做设计,也不是因为不想做。弦月很有天赋,但李兰听当时除了写字画画干不了别的,弦月怕他再这样什么都不干会出事,就把设计部分让给了他。她自己回去教书,她学火箭发动机,满脑子的知识讲给我听,我听不懂,但她讲得特别高兴。”

楼英杰满满地都是自豪。

“但是没过多久,弦月也出了事。”

“火箭发射在中途失败,飞散的零部件从半空中掉落,砸到了她。”

“她非常……开朗,”楼英杰有些哽咽,“她还安慰我说,有人被砸死了,她只是半身不遂,算命大的。她喜欢小孩,后来受了伤工作也没了,只能待在家里领创伤补贴,没有事干,就和我说想要孩子,生了楼益、楼霁景他们两个。”

楼英杰:“那时候我们的事业做得已经很不错了,发展得非常快,也有了一定的口碑。弦月很高兴,又生了秋收,取名秋收就是因为那年是我们丰收的季节。没想到有口碑之后,又出了事。”

“我们的轮椅被人在弹簧上做了手脚,甚至真的让一个残疾人因为这个问题死了。轮胎拐弯僵直的时间过长,恒动弹簧的张力过小,过马路时他没能转过来,被拐弯的车撞飞,在马路上翻滚了五圈。”

“那段视频我和李兰听一起看了八十四遍。”

“我找不到是谁干的,”楼英杰静静地说,“但是我那时候明白了,做生意不能没有后台,所以去交了一些其他地方的朋友帮我查。”

至于其他地方的朋友是谁,不言而喻。

“查出来是我战友。”

“那个告诉我李兰听住哪的战友。”

楼英杰笑了,难得感慨一句:“救我的人是我的战友,搞我的人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