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骸骨时,侯夫人镇静得不似活人。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老侯爷的丧礼,呵斥了二房明里暗里要分家的要求,又召来薛成璧,屏退他人,私下长谈。
长谈之后,她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强撑起来的身子骨一朝崩塌,第二日便在榻上昏迷不醒。
所有人都说她要不行了。
老夫人病倒之后,侯府分家势在必行。
如无意外,武安侯爵之位将由二爷承袭,这爵位带来的泼天富贵,二房连半点都不愿分与其他两房。
树倒猢狲散,从前上赶着给老夫人尽孝的儿子儿媳们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整日都在争吵分家事宜,能多搜刮出一分利就是一分。
倒是平日里不见几分亲热的薛萌,在老夫人病榻前侍候汤药,熬药喂药绝不假他人之手。
“祖母可要好好的。”薛萌轻声道,“如果看到您这幅病猫的模样,那个小猢狲岂不是更没人管得住了?”
她仔细地擦拭掉老夫人吐出来的参汤。
“……如果看到了您这样子,周瑭该多难过啊。”
或许在昏迷中还有意识,老夫人开始自主吞咽了,汤汤水水总算能喂进去一些。
若有二房的人来骚扰,薛萌就一碗滚烫的药汁就泼到来人脸上。她操着捣药杵骂“滚”的时候,颇有几分老夫人当年的风采。
“打听不到就算了,”二房的孟氏抚摸着自己隆起如鼓的腹部,“反正就在这几日了……也不知道她强撑着这口气是在等谁。总不能是在等她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儿吧?”
“说起薛,”孟家长兄拧起眉头,“那个驰援万柳营的丛云将军太蹊跷了,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还有传言说……丛云将军就是薛。”
“这话别人信信就算了,连你也信?”孟氏瞟兄长一眼,“史书白读了那么多,哪有女人做将军的?”
“但那可是薛啊。”孟家长兄忍不住舔了舔被揍得略微摇晃的后槽牙。
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他还是对薛的拳头心有余悸。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怀疑:“你确定薛二爷能继承爵位吗?如果薛回来,如果薛就是那位立下赫赫战功的丛云将军,你确定圣上不会把武安侯爵之位给她?何况圣上或许还念着她的旧情……”
孟氏只觉他荒诞。
“瞻前顾后,能指望你成什么事?”她骂他一句,作势要走。
“好了好了,阿兄不该提这些。”孟家长兄忙哄住她,“现在侯夫人那边动不了手脚,不如趁乱处理了你的心腹大患。”
提起薛成璧,孟氏更加焦躁:“那个杂种太谨慎了。薛三郎坠楼的事他首尾处理得滴水不漏,周瑭也是,被他护得紧紧的,根本查不到踪迹。”
孟家长兄想了想,忽道:“对了,他那个姓邹的姨娘,是在京郊别院禁足来着?侯夫人倒了,这几日守卫定会松懈些。”
“他们早就断绝了母子关系。”孟氏说,“而且那蠢妇若是想活命,就断不会承认在外偷人,还偷了个回鹘罪奴。若她肯承认,连沉塘都算轻的。”
“不一定非要活的。”孟家长兄意有所指,“供词、罪己遗书和手印,尸体也能做得到。”
他们对视了一眼。
“就按兄长说的办。”孟氏一锤定音,“虽是拙劣了些,但这个好时机我们绝不能放过。”
*
邹姨娘被烧火碳的煤烟呛醒。
她使唤春桃的娘替她开窗,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咳嗽了好一阵,才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窗。
夤夜时分,夜空无星无月,寒风倒灌而入,吹灭了两盏火烛,阴影覆盖了大部分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