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江山我有

南朝凶猛 轩辕鸿鸣 7347 字 2024-10-16

因为晋军有制水权,所以河水可以保障“却月阵”后方及侧翼的安全,此处水深流急,敌人无法蹚水而过,所以不必担心被敌军迂回合围。而刘裕亲率大军坐镇在高大战船上俯瞰战场,占据了制高点。战船用来控制水道,运送兵源和作战物资,一旦战事不利,还可以接应阵中的晋军。

河岸必须地势平坦,确保整个堡垒坚不可摧。

两千七百人马,也是刘裕经过精确计算得出的。人数再多,敌人不来,人数太少,无法自保。按照兵车的大小和规格,每车二十七人能够确保一部兵车就是一个阵地,大家分工有序,既能充分施展,又不至过度拥挤。

而且他对这几千死士极为自信,在自己的调教下,这群无畏的战士将用手中的长矛,犁取神州的每一寸土地。

问苍茫大地武勇谁最,直叫我北府健儿当仁不让。

汽车渴望公路,花草渴望雨露,太监迫切渴望着雄性激素。灵魂渴望超度,心灵渴望归宿,而这群战士迫切渴望着打斗。

但现实总是没有想象的一帆风顺,一直在跟踪晋军行动的几千北魏骑兵,一直都不清楚晋军在摆弄什么玄虚,而且这三千晋军实在是个很愁人的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长孙嵩大人的命令是:晋军人少就砍!晋军人多就闪!是砍,是闪,谁也拿不定主意,也担不起这责任,领导的指示不明确啊。于是坐而论道者众,起而行之者少,毕竟是南朝战神调教的部队,谁也不想当第一个战死沙场的烈士。

那时没有百度,北魏将士只能一面派人报告,一面静观其变。

很快传令兵带来了长孙大帅的指令:如果没有征服和抵抗,这世上要男人干吗?砍!把几千南蛮子全部做掉!大帅亲率三万骑兵马上就到!

这个指示够明确,不能再推诿

扯皮了,于是收了心的北魏骑兵开始对晋军的车阵发起了冲击。他们乐观得非常盲目,人数十比一,战术骑马对走步,将领级别,大帅对小卒,不胜利,毋宁死!

但他们忘了,帅经常是被卒子吃掉的!

面对嚣张跋扈的敌人,这些百战成魔的勇士淡定沉着,仿佛一群觅食的狮子撞见了抽风的绵羊。将军朱超石按照刘导演的布置,故意让士兵射出委靡的软箭,那些羽箭好像前列腺患者小便一样哩哩啦啦零落一地。

鲜卑勇士见状笑得阳光灿烂,原有的一点对对手的尊重刹那间荡然无存。于是以极为密集的队形从三面冲向晋军车阵,准备切割这块到手的粘糕。

很快,粘糕变成了炸药包。见魏军进入射程,晋军改用万钧神弩攻击。万钧神弩能洞穿当时的海上巨无霸——楼船的甲板,所以信奉组团就是力量的北魏骑士,因为队形太密,成了串烧人排,并且被弩箭的巨大冲力带着在天空滑行,十分扎眼和拉风。而晋军士兵因为有兵车的护障作掩护,根本不用担心受伤,就在这极不平等的交战中,这些曾纵横北国,剽悍善战的鲜卑骑兵们很快便伤亡惨重,哭爹喊娘。

但片刻之后,北魏第一重臣长孙嵩统帅的最为精锐的三万铁骑加入战场,形势逆转,这些生于马背长于疆场的鲜卑士兵不惧伤亡,嗜血凶狠,前仆后继,猛烈冲击,晋军的车阵渐渐难以支撑。

危急时刻,将军朱超石命士兵将长槊折断,变成一米多长的短矛,装在弩机上,用大铁锤敲击机关发射,结果几千支长矛遮天蔽日而来,夹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这样,无数鲜卑勇士化为片片离开母体的花瓣,疾风骤雨般地落于马下,被自己的爱马在惊恐中踏为肉泥,大地一片殷红,尘土淹没了哀号。

独立船头的刘裕看见胜局已定,立刻命令宁朔将军胡籓和宁远将军刘荣祖率骑兵发起追击,魏军兵败如山崩,竞相踩踏,死者相积。为了彻底地将敌人尊严踩于脚下,刘裕又遣振武将军徐猗之和骁将朱超石率军竞相渡河,攻越骑城,再次大败长孙嵩。

自此以后,魏军看见刘裕的帅旗遂闻风而逃。

走在皇城的大街上,北魏皇帝拓跋嗣看着那些死里逃生遍体伤痕的将士,他们每个人都似曾相识,每一个哀叹似乎都含有深意。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回首,都会使他记忆的闸门汹涌打开,往事滔滔泻落。

拓跋嗣想一定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从某个时间起,生活开始大段大段删除,他曾经为这群威武雄壮的战士饯过行吗?他曾经与这些可爱的士兵相约黄河畅饮吗?他曾经在他们出征的某一天,为那惊天动地的气概如痴如醉吗?

光阴悄悄远去,生命像是飘落在星际间的梦无可追寻。这几天,拓跋嗣常常端着酒杯发呆,想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一厢情愿做的一个回转的梦?

这世上最累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碎了,还得自己动手把它粘起来。何况是十万将士的心啊!

这个代价太大了,刘裕和后秦的出轨,却要北魏受罪……

哪有这样的道理,拓跋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然而生命是段充满遗憾的篇章,因为它没有机会让你修改病句。

逝者已矣,只能善待国人了。

于是他想遣使修好,结果没等他下诏,刘裕的使臣先到了。

信中表明刘裕此行,只为后秦,绝不犯北魏领土。为表真心,已经让晋军撤出了黄河北岸,还带来了江南宫廷所酿的酃酒和各种特产,重申了他坚持晋魏互不侵犯基本原则的坚定立场!

占了便宜,给人面子,只要不是死敌,刘裕总会给你留条后路。

于是北魏的马屁精大臣们立刻恭祝皇上洪福齐天,不用刀兵就能退敌,不用割地就能求和。

别人骗自己,拓跋嗣自己一高兴,也跟着骗自己。

他开始为自己开脱,毕竟自己还年轻,是人总要犯错误的,否则正确之路岂不人满为患。

人一想开了,立刻就会原谅自己,于是他乐颠颠地答应和刘裕友谊地久天长。

就这样,刘裕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了,于是他全速进军,很快抵达洛阳。

在洛阳,他又收到另外一个好消息。

家事国事天下事,没钱吃饭是大事!

王镇恶在收到刘裕的回信后,立刻明白,生活还得靠自己。

那个时候他常常幻想来生,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微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但来生毕竟飘渺,今生才是现实。该开始谋划吃饭的事情了。

他最先否决的是抢,刘裕是打着王师的旗号替天行道的,一旦抢粮,与禽兽何异。弄不好还会激起民变,整个北伐大业平添多少艰难险阻。

然后他否决的是买。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工资条,看了生气,擦屁股太细。

王镇恶

知道自己的口袋有多寒酸,就不再自证贫穷地现眼了。

在几近绝望中他想起一句名言:山峰不因人的征服而不再雄伟,江河也不因人的涉足而不再磅礴。

能够千载永存的是一个人的名望和功德。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王猛,那是个拿望远镜都看不到对手的神话,那是个让万世倾心的千古良相。

也许……或许……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行而不知则废,知而不行则伪。

既然身在异乡为异客,只能为粮成说客,行动吧!

于是他星夜前往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向当地的士绅百姓发起募捐活动。

人的逻辑是分层的,最深的一层是价值公理。

王镇恶的爷爷王猛为政清明,深得秦地百姓的爱戴与怀念。再加上晋军代表的是华夏正统,期盼王师的陆放翁各地皆是。还有王镇恶本人辩才极佳,舌灿莲花,开口江山,闭口社稷,一副忧国忧民要死要活的纠结,终于换来了百姓的信任和满载的军粮。

其实,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只要愿意,谁都可以给谁幸福!

王镇恶载着粮食,志得意满,敢笑众人多无脑,天下唯我是主角!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样追求卓越,离悲剧人生又近了一步。

当粮食不再成为问题,秦军主帅姚绍的烦恼开始没完没了。

先是军粮被劫,自己的部队开始闹粮荒了。

第二个问题更严重,刘裕在谈笑间打退十万鲜卑铁骑后,已经兵进洛阳。

他不敢想象,一旦刘裕亲自带队来到定城(他此时的大本营),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刘裕前进的脚步和自己萎缩的命运?

只能铤而走险,在刘裕到达前,打垮城下的晋军!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夜色再深,也抵挡不住一丝微光。对胜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最终也压倒了姚绍自己。

于是他指挥自己全部剩余力量向刚刚补充营养的王镇恶、檀道济杀过来。

过程不用详述,又是一顿胖揍。

姚绍是个胖子,但短短几天,他减肥就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三个下巴都尖了!

三十年了,自己体内流淌三十年的,虽不是英雄血,至少也是英雄汗吧。

但在遭遇刘裕手下这些年轻将领后,他的人生遭到了修正,所谓修正,就是不断试错。

姚绍仰天自问:有没有人像我一样,眼泪是自己的附属品?

就这样在东征西讨中,又过了一年,更远地远离了青春,更近地接近了白骨……

他回忆着自己的半生,该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了。

能回忆从前,说明你在成长。回忆从前你笑了,说明你长大了;回忆从前你哭了,说明你成熟了;回忆从前你漠然了,说明你世故了;回忆从前你感慨了,说明你无奈了;回忆从前你淡定了,说明你开始老了。

姚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战场那么刺激的地方真的不再适合自己。

自己戎马一生,也算对得起祖宗社稷了,该为自己活一下了。

既然活着不开心,就死吧。

死,给了活最大的意义。

他相信,当身体横亘于大地,思想就不那么矫情了。

再见,我的祖国,再见,我的敌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一代名将,至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