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林掌柜微微皱眉,“你出这价,离谱了。”
“那……你讲几钿。”
林
掌柜比出个指头:“要么,算个整数。六块。”
“好好好,”顺安喜出望外,“六块就六块!”
“林掌柜,”挺举咳嗽一声,“他和我都是伙计,做不得主。你实意买米,须等掌柜回来。若无别的事体,我们就不奉陪了,这在忙事体哩。”
见挺举这般下达逐客令,林掌柜脸色变了,声音放狠:“伍先生,话我算是搁这儿了,你好好掂量,你这大米,当心捂在仓里全发霉了。”一扭身,大步走出。
“谢林老板关照!”挺举微微笑着送到门口,朝他扬手,“林老板走好!”
看到林掌柜走远,顺安责怪道:“阿哥,你想卖几钿?想卖八块吗?想不到你这心肠介黑哩。”
“阿弟,”挺举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半笑不笑道,“你不是伍先生,你叫傅晓迪。此地是谷行,不是钱庄。鲁叔让你来,是让你做账放款的,不是让你谈生意的,往后不要乱插嘴嗬。”扭过身,又跟伙计们一道干活去了。
顺安吃这一噎,却也无话可说,脸色干干地愣会儿神,猛地出手,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了个山响。
林掌柜出战茂平未捷,回到仁谷堂,派遣出去的几路人马也都纷纷传回来不利消息。见事体全搞砸了,他只好哭丧起脸赶到广肇,向彭伟伦一一禀报。
“什么?”彭伟伦震惊了,“南京、蚌埠也让人买空了?啥辰光的事?”
“就是近日。”
“鲁俊逸!”彭伟伦从牙缝里挤道。
“老爷,”林掌柜轻轻摇头,“这桩事体怕是与鲁俊逸没啥关系。据我查证,是那个醉鬼干的。”
“醉鬼?哪个醉鬼?”
“就是姓鲁的舅子,那日在选举时出大洋相的马振东。”
“咦?”彭伟伦怔了,“他不是与鲁俊逸一直作对吗?鲁俊逸多次对我讲起此事,一提起他,头就疼得不得了。”
“可那醉鬼突然之间不赌不饮,莫名失踪了,之后就发生茂平收米的事体。无锡有人向我报告,所有米行都是跟那个醉鬼签约的,还约法三章哩。”
“约法三章?哪三章?”
“就是米价向所有粮农公开,不得少给粮农钱。米行每收一石,赚两角经办费和入仓费,运费另外算。如果少付粮农钱,醉鬼就扣掉总款的五分之一。”
彭伟伦微微眯眼,盘思这个新情况。
“如果不出我的估计,”林掌柜略顿一下,“站在醉鬼后面的人不是鲁俊逸,是伍挺举。”
“伍挺举?”
“对,就是选举那日搀扶醉鬼的那个伙计,鲁俊逸后来任命他为茂平谷行的执事掌柜,代替振东。方才我去茂平跟他交涉大米的事体,死说活说,那小子只是不肯。”
“讲什么理由没?”
“讲了。他说他只是伙计,无权决定,要等掌柜回来。经我查实,所有这些,全是姓伍的一手操控,连姓马的也是听他差遣。”
彭伟伦长吸一气。
“此人不得了。”林掌柜叹服了,“我去洽商时,他一身伙计打扮,正与伙计们一道干活。我没在意他,没想到后来竟然就是他。待他走到我跟前,我立即觉出一股霸气。”
“此人是何来路?”
“我查过了,此人刚从宁波来,是个落第秀才。姓鲁的起初并未重用他,只是让他去给姓马的醉鬼当下手。前番坏规矩收米,也是此人干的。后来小的奉老爷之命,用一千石订单憋他一次,没想到的是,这人不但挺过来了,这又与那个醉鬼合谋一处,干出这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体来!”
“一个刚出窝的书生,姓鲁的凭啥信他?”彭伟伦眉头皱起。
“不晓得哩,兴许是让老爷逼急了。”林掌柜摇头道,“对这茂平谷行,小的原本就没放在眼里,啥人晓得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把一盘好棋全打散了。”
“真是日怪了!”彭伟伦连出几声苦笑,“没想到我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油子,竟然栽在一个刚出窝的书呆子手里!”
一连七日,购米合同仍旧未签,大米未见一粒。眼见货船已在发往上海途中,麦基坐不住了,召来里查得,大声斥道:“whereisthentract?whereistherice?sevendaysgone,withtheshirentedandalltheoneyready!you,goodfornothg!iwantrice,rice,andnothgbutrice!(七天过去了,船租好了,钱也准备好了,可合同呢?大米呢?你这饭桶。我要大米!大米!大米!)”
里查得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麦基喘会儿气:“isthereonlyrengutangsellgriceshanghai?(难道只有仁谷堂卖大米吗?)”
“yea,yea,”里查得诺诺连声,“iwillgoforothersrightaway(是。我这就另
寻卖家。)”
几经打探,里查得驱车直驶茂平谷行。
挺举去天使花园了,留下顺安在柜中守值。顺安听到车响,又见车里走出一个洋人,直奔店门而来,急忙转出柜台,哈腰迎接。
顺安这也是第一次单独接待洋人,舌头有点不灵光了,打结道:“哈……哈罗……”
里查得走进店门,见到遍地大米,乐不合口,伸出手,紧紧握住顺安的手,热情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道:“我是里查得,麦基洋行协理,很高兴认识你。你是掌柜吗?”
“我……”顺安不敢再充掌柜了,打哈哈道,“我是茂升钱庄跑街,这个米店是茂升钱庄办的。”
“那么请问,掌柜在哪儿?”
顺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掌柜是鲁老板,在他府中呢。”
“我要见鲁老板,你带路,好吗?”
“好好好,在下乐意效劳,这就引大人前去。”
里查得领他走到外面,拉开车门:“先生,请。”
“我……”望着洋轿车,顺安退缩一步,“能坐这车?”
里查得再次礼让:“请!”
顺安大起胆子钻进轿车,指挥司机直驱鲁宅。快到鲁宅时,顺安心思又变了,指挥司机开到钱庄,引洋大人大摇大摆地直入客堂,为他沏好茶水,方进协理室向老潘回报。
老潘喜出望外,赶忙拿起电话,拨给俊逸。
俊逸也早从各个渠道得到麦基洋行在收大米的消息,心里完全踏实了。接到电话,俊逸想好应对之策,悠然自得地赶到钱庄。
见他进来,里查得起身,远远迎上,握手道:“鲁先生,打扰你了!”
“拿拿拿,”俊逸握住他手,用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英语应道,“洗油海皮!雪堂雪堂。(seeyouhaysitdownsitdown很高兴见到你,请坐。)”
二人回到座位上,分宾主坐下,里查得直入主题:“鲁老板,我要大米,许多许多大米!”
“扫里扫里(sorry,对不起),”俊逸摊开两手,做出无能为力的样子,“埋坎拿堵(ycannodo,我不能决定)。”
里查得没听明白,纳闷道:“你不能做什么?”
“大米,”俊逸有点儿夸张地比画朝口里塞食的动作,“埋坎拿堵。”
里查得听明白了,急起来:“你不能,谁能?”
“密斯托伍挺举!”
“utgju?(伍挺举是什么人?)”麦基皱眉问道。
“it’ssaidheisaunterjuer(打听过了,是谷行里的伙计。)”里查得解释道,“risthebigbossofaoshengoneyhoeandthatgrastoreisoneofhis
anchshosthebossofthatstoreisra,adrunkardandgabler,uashisneweunterjuer(鲁先生是茂升钱庄的大老板,谷行是鲁老板的一个分店,谷行老板姓马,是个醉鬼,也是个赌徒,伍挺举是谷行新来的伙计)”
“well,”麦基不无诧异,“risabigboss,andraisasalloneboththebigandthesallleavethefaldecisiontoaneweunterjuerwhatdoesitan?(哦?鲁先生是大老板,马先生是小老板,大老板不管,小老板不管,却让伙计管,什么意思?)”
里查得摇头。
麦基沉思一会儿,恍然有悟,做推皮球动作:“isee,heishg…hgballs,yes,hgballs(明白了,他是在推……皮球。对,推皮球)推皮球。it’sanoldchesewayofdogthgs(这是中国人惯用的方式。)”
“yeayouareright”里查得不得不佩服麦基的推断。
麦基拿起皮包:“let’sgoforthatunterjuerrightaway!(走,会会那个伙计去,这就走。)”
二人下楼,钻进车中,看到顺安仍在车中候着。
三人赶到茂平时,挺举已从天使花园返回。见到顺安领着洋人进店,挺举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狂喜,只是长长地吁出一气。
没有过多的客套,里查得开门见山:“伍先生,我们买大米。”
“要多少?”挺举也是直截了当。
“你有多少?”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里查德怔一下,看向麦基。
麦基点头。
里查德伸出五个指头:“五万石
,你有吗?”
“你们买大米,做什么?”挺举再问。
麦基再次点头。
里查得道:“印度闹灾,我们要把这些大米运往印度赈灾。请问伍先生,你有多少?”
“六万石。”挺举比个指头。
二人惊喜,互望一眼,麦基重重点头。
里查得问道:“多少钱一石?”
“你们出多少?”
里查得看一眼麦基,比出六,又伸五个指头:“六块五,可以吗?”
这个价钱远远超出仁谷堂的开价。顺安一阵激动,两眼睁圆,急看挺举,挺举却无任何反应。
里查得再看麦基,见他点头,比出指头:“七块!”
好家伙,只一瞬间,每石涨价五角,六万石就是三万元!顺安哪里见过这般谈生意的,内心咚咚真跳,急看挺举,仍没见他有任何反应。
“伍先生,”里查得一咬牙,又比画一下,“七块五,不能再高了!”
天哪,七块五!顺安压抑不住内中激动,紧急看向挺举。
挺举仍旧没有表态。
顺安急了,用脚踢他一下,见他仍不说话,断出他的心理价位是八块,一狠心,干脆替他说出来:“我们要八块!”
里查得看向麦基。
“ok,”麦基长考一阵,对里查得道,“tellhi,allthericetbereadywithtendays”
里查得转过来,意译麦基道:“好吧,就八块。六万石全要了,十日之内交货,可以吗?”
“欧凯,欧凯,完全欧凯!”顺安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麦基显然看出端倪,没有睬他,直视挺举,用蹩脚的汉语道:“伍先生,行?不行?”
“价钿不行。”挺举总算开口了。
“这……”麦基脸上沁出汗珠,“伍先生,不……不能再高了!八块是极限!”
“伍先生,”里查得迟疑一下,问道,“你想多少?”
挺举却只伸出六个指头:“六块;上等米,六块二。”
麦基、里查德面面相觑,显然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麦基忽地站起,又坐下,在胸前快快地连画几道十字,小声道:“ygod!(上帝啊!)”
顺安万没料到挺举说出这样的话,脸色煞白,连踢挺举,小声道:“阿哥!”
挺举没有睬他。